房微杜建 · 第十章

　　杜建在学校愈发受欢迎，一方面是学校的X主任时常向他的老师询问杜建的学习情况，另一方面，杜建父亲准备给学校捐赠电脑的事在学校传开了。直到捐赠仪式前一周，杜建才从王源口中得知此事。　　原来，在杜建还未中考时，X主任就与杜国运聊过捐赠电脑的事。杜国运思索良久，等杜建进入高中后才着手准备。他捐赠主要有两个目的：一是希望杜建在学校能得到更多照顾，二是自己也能借此获得好名声。毕竟家里有大哥的影响，他觉得自己不能只专注于挣钱，也要挣些名声，所谓名利双收，不过如此。　　确定捐赠后，杜国运找了杜国恒，毕竟这是好事，杜国恒也未过多干涉，只是叮嘱他妥善处理，别出乱子。杜国运提及了学校的具体对接人是X主任，他想听听大哥的建议并获得肯定。　　电脑捐赠仪式如期在10月最后一周的周一举行，正好利用升国旗后的时间。学校将国旗下的讲话换成捐赠仪式，而国旗下的演讲则变成了杜国运的捐赠演讲。杜国运上台，拿着演讲稿，开始了他人生中第一次在儿子面前的演讲，内容如下：　　尊敬的各位领导、亲爱的老师们、可爱的孩子们：我是华峰煤矿的杜国运，此刻站在这里，看着你们校服上洗得发白的领口，望着教室里斑驳的黑板，我的眼前突然浮现出三十年前那个蹲在村小门听课的瘦小男孩——那就是当年的我。　　（颤抖着抚摸电脑）这些机器我们来说，是50台设备；但对你们，可能是50个走出大山的光。今天，请允许我把这束光，换成更持久的光亮。　　（转向领导）领导：挖一吨煤能点亮城市一盏灯，而培养一个孩子，能点亮整个家族的未来。从今天起，华峰煤矿的巷道编号将新增“教育巷“，这条巷道的延伸方向，就是你们的人生。　　孩子们，请记住：地下的煤终会采尽，但你们头脑里的“矿藏“永远挖不完。当你们第一次用这些微机连接世界时，会找到我们全体矿工留下的祝福：“巷道有尽头，梦想无禁区“。　　谢谢大家！　　简短发言结束，台下掌声经久不息。杜建第一次看到父亲如此严肃庄重的模样。当杜国运念完最后一句话，杜建只觉脚底的血液瞬间涌上头顶，心中既为父亲感到骄傲，又隐隐生出一丝陌生。骄傲的是，父亲为大家创造了更多了解世界的机会；陌生的是，父亲竟能写出这样的文章，还能如此流畅地演讲。　　他不知道，杜国运为了这次在他面前的演讲，究竟准备了多久。演讲稿是杜国运请在火车上结识的一名学生代写的，之后他每晚都会抽空练习。虽说平日里在矿工面前讲话他能应对自如，但这次台下站着的是老师和学生，更重要的是，自己的儿子也在其中。　　上午捐赠仪式结束，杜国运邀请学校领导和杜建的老师们吃了顿饭。杜建并不知情，后来还是从其他同学那里听说了此事。　　自杜国运捐赠电脑后，杜建在学校总觉得浑身不自在。无论走到哪儿，都感觉有人在议论纷纷。尽管他没亲耳听到，但从王源口中得知，大家一直在讨论他家的事。　　回到宿舍，氛围也变得截然不同，同学们对他愈发礼貌。杜建住校是母亲的要求，他自己也乐意，仿佛又回到了初一住校时的状态。这次王源和他都住校，还在同一楼层，每个宿舍能住 6人，条件比初一好多了。　　同宿舍的同学来自各个乡镇，他的上铺叫李浩，来自县里最贫困的一个乡。李浩每次吃饭都选相对便宜的菜，月初偶尔还会从家里带些菜来学校存放。李浩会分享自己的菜给杜建，杜建都吃得津津有味。这让他想起初一母亲也给他做了不少菜带到学校，如今回想，心中满是幸福与心酸。　　因为吃饭这件事，李浩对杜建印象极佳，在他看来，自己得到了尊重，不像有些同学瞧不起他的贫穷。在班级里，他更愿意和杜建交流。相处的这段时间，李浩不仅与杜建分享自己的东西，还帮杜建做了不少事。杜建也把自己的课外书拿给李浩看，两人的感情真挚且单纯。　　一天晚自习后，杜建独自回寝室，路边几个同学拦住他，让他站住并要钱。杜建一时没反应过来，几秒后，一个同学说：“兄弟，要不要一起去耍耍，出去吃点宵夜。” 　　“没时间，我要回寝室休息。”杜建低声说道。　　“急哪样？睡觉时间多得很，不差这几分钟。”另一个高个子说道。　　“让开！”杜建大声呵斥。　　“你想搞哪样嘛？”高个子拉住杜建的胳膊。　　“放开！”杜建一边挣脱一边说道。　　“你们要搞哪样？”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喊叫，李浩路过看到这一幕，毫不犹豫地叫了出来。　　“打架了！打架了！”李浩一边喊一边跑到杜建身边。　　“操你妈，少管闲事！”高个子放开杜建，伸手去抓李浩。　　“打人了！打人了！”李浩继续大喊，随着他的呼喊，越来越多的人围了过来。　　那几个同学见势不妙，赶忙散开。高个子临走前，还扇了李浩一耳光，骂道：“操你妈，给我记到！” 　　回到寝室，不少人都涌了进来，王源和李浩坐在杜建身旁。大家问杜建认不认识刚才那些人，杜建表示从未见过，当时天太黑也没看清。李浩同样说没看清。大家讨论要不要把这事告诉老师，杜建觉得没必要，但王源坚持：“这事必须告诉老师，我们现在就去找老师。” 　　于是，一寝室的人浩浩荡荡前往教导处，将事情详细说了一遍。值班老师很重视，当晚就联合派出所展开调查。众人这才回去休息。　　直到第三天，犯错的几个同学才被找到。他们解释说只是想请杜建吃宵夜交个朋友，没想到杜建反应这么大。由于没造成严重后果，警察和老师让几个同学在办公室当面向杜建和李浩道歉。杜建这才看清他们的模样。　　这次他们没得逞，肯定还会有其他动作。好在王源有个表哥在县城混过，认识那帮人，便警告他们别招惹杜建和王源，别因小失大。　　此后很长一段时间，李浩不断被骚扰，根本无心学习。他没把这事告诉杜建，独自默默承受。　　直到有一天，李浩被打伤，杜建才知晓。杜建和王源立刻向学校和派出所报告，此事受到重视。王源还将事情告诉了杜国运，杜国运找到 X主任，学校迫于压力，开除了那几个学生。杜国运特意请李浩和王源吃饭表示感谢，还找了王源的表哥，知道他能摆平此事。　　自那以后，杜建在学校再没遇到霸凌事件，但李浩却因这件事彻底放弃了学业。这只是导火索，真正原因是李浩父亲生病，他开始厌学，进入高中后学业跟不上，自信心备受打击。退学过程中，杜建和杜国运去看望过李浩和他父母，却没能留住他。　　李浩自尊心极强，不愿接受他人接济，只想自力更生。高一快结束时，他辍学随同乡去了杭州打工。他和杜建一直保持着联系，李浩离开老家去杭州时，杜国运和杜建去送了他。此后每年，杜国运和杜建都会去李浩家看望，杜国运甚至承诺，只要李浩愿意回学校，他愿意支付学费。　　经历这一系列事情后，杜国运和林娟意识到，必须为杜建创造一个安全稳定的学习环境，否则他会被这些琐事消耗。正巧 X主任说县教育局需要人手处理工作，计划从各乡镇抽调老师，他已与县教育局领导沟通，看能否抽调林娟来县里。X主任的帮忙让林娟省了不少心，原本他们还打算找大哥杜国恒，这下既解决问题又能更好地避嫌。　　事情进展顺利，元旦过后，林娟就被借调到县里。为了让杜建和林娟生活更便利，杜国运在县城买了一套房子。这是杜建家第一次离开村里的房子。乡下只剩下两位老人和杜国运，大哥也因工作住在单位分配的房子里，临近退休才给开客车的儿子在县城买了一套房。　　当房微拿到 MP3的那一刻，兴奋得几乎要跳起来。在之后几年的高中时光里，它成为了房微最亲密的伙伴，陪伴她度过了无数重复又充实的日日夜夜。　　自从李靖向房微讲述了田新老师的事，房微上英语课的认真程度和积极性与日俱增。田新老师明显察觉到了她的变化，课堂上也愈发频繁地与房微互动。这种感觉对房微而言十分奇妙，她愈发渴望能拥有和田新老师一样开阔的视野与从容的状态。　　终于，在一天下午吃完晚饭后，房微鼓足勇气，决定单独找田新老师请教聊天。她怀揣着诸多疑问，想知道老师为何选择英语专业，又是如何踏上出国留学之路的，还有老师喜爱的其他音乐。因为老师身上那些令她向往的气质，她也在悄悄调整自己口语的发音，努力汲取更多能让自己谈吐丰富的知识。　　“田老师，我想请教您，您为什么选择英语专业呀？”房微在操场恰好迎面碰到独自走来的田新老师，脑海中瞬间闪过与老师单独交流的念头。刚开始她还有些紧张，可问出这个问题后，紧张感便全然消散。　　“微微，这个问题我得好好想想。”田新老师用亲切的语气回应房微。　　“没事老师，我就是想跟您聊聊天。之前李靖师姐给我推荐了一首歌，说是您推荐给她的，真的特别好听。听那首歌，我体会到了对故乡的思念。”房微靠在田新老师右侧，一边走着一边说道。　　“哪首歌有这么大魅力呀？”田新老师转头，看向满脸幸福的房微。　　“一首英文歌，叫《Take Me Home， Country Roads》。”房微迅速回答。　　“哈哈，是我推荐的，那是我在美国时最喜欢的一首歌。当时在异国他乡，特别想念黔州，几乎每天都听。”田新老师微笑着讲述，房微留意到老师脸上闪过一丝无奈与不甘。　　“这段时间，李靖师姐一直在带我了解各种音乐，我觉得乡村音乐和民谣都很不错，每天都听师姐推荐的音乐。”房微目视前方说道。　　“民谣也挺好的，我喜欢乡村音乐和摇滚。很多乐队的现场表演，那种感觉特别棒。”田新老师提及摇滚时，微笑中满是释然。　　“摇滚太吵了，我现在还有点不习惯。”房微轻声说道。　　“多听听可能就习惯了。哦，对了，刚才你问我为什么学英语。是这样的，当时是我爸妈给我报的，他们希望我将来能当老师，觉得英语专业很不错。后来我考上了京北的学校，上大学后，我发现学习英语专业确实挺好，能接触到很多一手的全新信息。毕竟很多国家的官方语言是英语，我能直接看懂，不需要别人翻译，这很关键。”田新老师不紧不慢地说着。　　“后来我去美国留学了两年，毕业之后就来教你师姐李靖他们班。其实学习英语最好的方法就是多说多听，反复练习。我平时会听英文歌、看美剧，在大量的语言环境中，很多单词自然而然就记住了。你也可以多听听英文歌，我待会给你列个歌单。你有 MP3，正好可以下载来听。美剧的话，课堂上有机会我会给你们放一些。”田新老师耐心地继续给房微讲解。　　“太感谢老师了，我以后也想像老师一样。”房微虽未具体表明想像田新老师哪方面，但那满足的表情给田新老师留下了深刻印象，仿佛看到了高中时的自己。　　在外求学的那些年，田新老师经历了许多刻骨铭心的事，从结识玩摇滚的前男友，一同出国留学，到最终回国后分道扬镳。那些经历虽不轰轰烈烈，却也足够她回味许久。房微和田新老师沿着跑道漫步，眼神中流露的忧郁，透过深黄色的阳光，变得朦胧起来。　　“老师，我之前想和李靖师姐一样，学习音乐走艺考这条路，可跟爸妈说了之后，他们拒绝了我，我挺失落的，因为我真的很喜欢音乐。”房微继续倾诉着。　　“有自己喜欢的东西很好呀，只要想学就去努力。你爸妈拒绝的原因是什么呢？你觉得他们说得有道理吗？”田新老师尽量不给房微带来压力。　　“他们说现在开始学太晚了，可以当作兴趣。”房微补充道。　　“我是这么理解的，不一定是你父母真实的想法哈。首先，他们可能希望你以后找工作顺利些，工作环境不要太复杂；其次，高中才开始学习音乐确实有点晚，你得付出更多努力，才能达到那些从小学甚至中学就开始学习的人的水平，所以这对你来说或许不是最佳选择。你可以保持对音乐的热爱，让音乐成为你表达自我的方式，滋养你的心灵。选择一个其他专业作为未来的工作，如果能找到自己热爱的工作专业，那就再好不过了。不要放弃自己喜欢的东西，努力争取，总能找到一个平衡点。今天老师跟你分享的都是我个人的观点，你自己再好好想想，最终还是要自己对自己负责，其他人只能给你提供一些建议。”田新老师的这些话，也是说给自己听的，有些事，经历过才会感同身受。　　“好的，谢谢您田老师。”房微的状态明显平和了许多，说起这个话题时的委屈早已消失不见。　　“微微，你很聪明，不管学什么都能学好。多去了解各种你感兴趣的事，如果需要老师帮忙，记得随时找我，老师一定会尽力帮助你们。有问题一定要多问，别怕和老师沟通。”田新老师面对面叮嘱房微。　　“真的太感谢您了田老师，我会努力的。”房微脸上露出坚毅的神情。　　“我先回办公室准备晚自习要用的资料，你自己去玩吧。”田新老师转身朝教学楼走去。　　“好的，老师。我也去教室看书。”房微也顺着教学楼方向走去。　　回到教室，房微翻开英文课本，她愈发觉得那些字母仿佛是跳动的，充满了生命力，如同她一直热爱的文字一样，能帮助她发现和记录美好的事物。回想起妈妈和田老师的话，她渐渐明晰了自己的追求。或许田老师的成长道路，就是最适合自己的，学习英语，将来成为一名老师，是个不错的选择。只是她未曾料到，自己日后的经历，竟和田老师有着相似的无奈。　　经过这次交流，房微每天上课都增添了几分动力，回到家后的状态也改善了不少。周末一家人吃饭时，她把与田老师的聊天内容分享给了房建国和陈琳。陈琳听完后，觉得应该去拜访一下田新老师，感谢她能给女儿提供这么多好建议。　　“微微，你们田老师的电话号码是多少呀？我想去拜访她，你帮我约一下。”陈琳问道。　　“我没有，周一问好了给您。”房微说道，此刻的她，与父母交流已毫无障碍。　　“好的，那你有问题就多向你们田老师请教。”陈琳补充道。　　“微微，你刚才说的美剧是哪样？”房建国只要听到女儿有新想法，第一反应就是思考自己能做些什么来帮助她。　　“就是美国的连续剧，田老师说对练习口语很有帮助，不过我还没具体研究过。”房微回答。　　“哦，你看看你想看什么美剧。”房建国看了一眼房微。　　“我等田老师推荐，她还没告诉我。”房微不知道，田新老师一直在为她寻找一部合适的美剧，因为这对房微的成长至关重要，田新老师比谁都清楚。　　一周后，陈琳和房建国约田新老师吃晚饭，特意感谢她对女儿的指导。这对他们来说是求之不得的好事，所以两人不停地向田新老师表达谢意。田新老师也觉得房微是个聪明懂事的女孩，希望她日后能从事自己真正喜欢的事。房建国听田新老师讲述留学经历后，心里开始琢磨房微的想法。　　他太了解女儿了，知道她一定会想办法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所以他能做的，就是给予女儿更多支持。他想起杜国运曾邀请他一起做煤炭生意，他在镇上工作时，常与杜国运对接工作，两人关系还算不错，只是房建国有时不太认同杜国运冒险激进的做事风格，觉得那有些不负责任。不过总体而言，他还是很佩服杜国运，毕竟杜国运确实做了不少实事。　　因为初中时两家孩子是同桌，所以两家人也有所交流。只是他们不知道，房微和杜建如今已有超越普通朋友的情愫，在房建国看来，两人在不同学校，应该没什么机会发展。　　杜国运曾找房建国聊过，说两人正值大展身手的年纪，可以一起做生意，煤炭行业挣钱快。杜国运有经验和货源，能借助房建国在各地的战友资源，一起多挣些钱。房建国拒绝了杜国运的邀请，他觉得自己不喜欢煤矿生意，也做不出什么成绩。　　但最近，杜国运又咨询房建国，想一起在市里涉足房地产。杜国运在煤矿建设过程中，发现房地产很有意思，便打算拿出一部分资金试试。在杜国运认识的人里，他觉得房建国是唯一值得信任的，若房建国愿意加入，他相信一定能做好房地产这门生意。房建国也想多挣些钱，让女儿能去更多地方，更好地选择自己的人生道路。就像田老师，现阶段女儿的榜样与指引。　　思绪回到饭桌上后，房建国见妻子和田老师聊得差不多了，赶忙去结了账，回来后又连声道谢。　　“真的太感谢田老师了，让您费心了。”两口子不停地鞠躬致谢。　　“没事，这是我们老师该做的。我也希望学生们都能有美好的未来，如果后面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您二位随时跟我说，不用这么客气。”田新老师回应道。　　在送陈琳去车站回单位上班的路上，房建国说出了自己的想法，主要是想多挣些钱供女儿读书，还把杜国运邀请他做房产生意的事告诉了陈琳。陈琳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出租车窗外的行人，一个一个从眼前消失。到车站下车后，她说道：“建国，别急，慢慢来。” 　　房微在学校的表现越来越好，她的精力完全被各种感兴趣的事占据。除了英语和音乐，她又在历史学科中找到了学习的乐趣。历史老师吴大毅讲述的历史生动有趣，同学们都感觉像是在茶楼听书，极具画面感和代入感。更重要的是，房微能从他人的经历中发现许多有意思的信息。同时，田新老师除了给房微推荐音乐、美剧，还送了一本英文版的美国历史书给房微。她拿到书的那一刻，内心深处学好英语、将来把所学分享给更多人的想法愈发坚定。　　在这短暂而阴冷的冬季，黔州大地宛如渴望光明的孩子，需要一束又一束的光，来驱散侵入骨髓的寒冷，如此日复一日，年复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