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微杜建

第八章

  树叶愈发稠密,阳光也愈发明亮,太阳越过赤道后,缓缓向北回归线靠近。杜建抬头望向天空,只见白云如棉絮般,一块又一块悠然飘过太阳面前,地上也随之飘过一片又一片的阴影。   中午时分,大家纷纷收拾好各自的东西,满心期待地迎接下午各班自行组织的毕业晚会。三年的时光,仿佛在这一天被浓缩成了一颗神奇的胶囊,少年们一旦“吃下”,便兴奋得难以自已。在杜建看来,离别的感觉从未如此强烈。小学毕业时,似乎并未有这般触动,或许是因为大家还能在同一所中学继续求学,又或许那时只一心想着玩耍,尚未积累太多深厚的情感。然而,这初中三年,却宛如给每个人都安装了一台情感的糅合器,意识在其中不断被触动,进而流淌出鲜活的情感。来自不同个体的情感,在这台糅合器中充分交融、搅拌。   王源和杜建在最后的冲刺阶段,几乎将所有时间都投入到物理和化学这两门学科上。尤其是物理,初三之后,杜建对它产生了极其浓厚的兴趣,甚至常常请物理老师为他开小灶,进行一对一辅导。各种电路图、力学相关场景,全凭想象构建,如何让这些抽象的知识在脑海中更加具象化,一直深深困扰着他。而在这即将离别的时刻,他对物理老师的崇拜与感激之情,也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顶峰,毕竟老师一路陪伴他走过了这段充满困惑的时期。此刻,杜建望着缓缓移动的太阳,思绪早已飘远,满心忧虑接下来是否还能有人为他解答那些层出不穷的物理难题。   由于要给老师们准备礼物,房微和几个女同学负责挑选,而搬运的工作自然而然就落到了杜建和王源身上。一行人走在大街上,欢声笑语不断,青春的气息肆意弥漫在大街小巷。在精品店里,女孩们精心挑选了各种礼物,同时还选中了一个格外精致的笔记本。这个笔记本的用途,是让大家把最想说的话写在上面,待十年之后聚会时再拿出来回味。房微接过笔记本,第一时间递给杜建,并递上一支笔。   “来,你第一个写嘛!”房微脸上带着腼腆的笑容,对杜建说道。   “不行,我还不知道写什么呢,一点想法都没有。”杜建有些尴尬地回应道。   就在这时,同行的其他几个同学纷纷帮房微说话:“我们都同意让你第一个写,你慢慢想,我们等你,写不完可不许走哦。”   这帮爱看热闹的家伙,守着杜建,看着他一行又一行地写下文字,这才心满意足地离开。   下午的毕业会热闹非凡,却又弥漫着丝丝不舍,不少人忍不住抽泣起来。狂欢过后的离愁别绪,加上老师们饱含期许的祝福,让大家对未来充满了憧憬。无论成绩优劣,也无论家庭环境好坏,每个同学都仿佛看到了美好的未来在前方等待着自己去拼搏、去努力。杜建所在的班级,依旧延续着独有的气质,理想主义的浪漫在老师们的悉心浇灌下,深深扎根在大部分同学心中。那种浪漫蕴含着无穷的力量,而这些力量又源自每一个少年的内心深处,两者相辅相成,缺一不可。所有人都是第一次经历如此强烈的同学情感变化,纷纷拿起笔,在同学的衣服上写写画画,留下属于青春的独特印记。   校园的聚会结束后,王源拉着杜建和几个男同学,一同前往学校对面的小山顶。站在山顶,这座小镇的全貌尽收眼底。他们带上啤酒,一边畅饮,一边静静看着夕阳一寸一寸地扫过这片熟悉的土地。王源总是那个带头的人,他提议道:“我们结拜哈!从今往后,我们就是结拜兄弟。”几人一人手持一瓶啤酒,面向西沉的夕阳,郑重地磕了三个响头,齐声说道:“虽然不是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话到嘴边,王源突然改口:“不能死,大家都必须长命百岁,最好老当益壮,永不言败!”气氛瞬间变得欢腾起来,所有人仰头一饮而尽,随后将空瓶子留在原地,任由它们在地里自生自灭。   夜幕降临,群星闪耀,越来越多,无穷无尽。月光如轻纱般,散落在连绵的山间,温柔地覆盖着一座又一座的山峰。远处田野里,稻穗的身影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宛如一幅迷人的画卷,散发着诱人的气息。   中考第一天,太阳在缓缓升起的过程中,仿佛卯足了劲,不仅自身燥热难耐,更是将这份燥热的情绪传递给了考场中的每一个人。到下午场时,有些同学的情绪已然随着气温一同躁动起来。好在房微和杜建状态稳定,正常应对考试。语文考试中,房微得心应手,而杜建则稍有失误,但这并未影响他后面几科的正常发挥。对于杜建来说,语言类学科一直有些棘手,平时的学习和考试中,成绩波动就较为明显。所以,第二天英语考试时,房微特意为杜建加油打气。开考前,房微对杜建说:“别担心,我会在你后面陪着你。”   事实上,房微确实坐在杜建后面,他们在同一个考场,杜建坐在第二排,房微则坐在倒数第二排。虽然不能作弊,但这无疑给了杜建很好的心理暗示,让他能更加平和地应对考试。   英语考试对房微而言,似乎轻而易举,她提前20分钟就答完了所有题目。按照以往的习惯,她会利用剩下的时间仔细检查,直到最后一刻才交卷。然而今天有些特别,她仅花了5分钟完成检查,便提前15分钟交卷。离开教室时,她特意放慢脚步,从起身离开座位的那一刻起,眼神便落在杜建身上。   不仅如此,她还轻轻咳嗽了一声。杜建察觉到动静,回过头与她对视,两人的眼神交汇瞬间,房微试图将自己所有的鼓励与知识,通过这短暂的目光传递给杜建。短短几秒,房微的表情蕴含了诸多信息,杜建都一一接收。特别是房微踏出教室门回眸的那一刻,她脸上绽放出的微笑,清新而安静,宛如一阵凉爽的微风,轻轻拂过杜建的全身。   他埋下头,继续完成未做完的部分,在这剩下的15分钟里,时间仿佛暂停了一般,让杜建得以一页一页地翻开记忆的篇章,从中找到尽可能多的知识来辅助自己答题。他第一次感受到一种全新的、奇妙至极的力量。   成绩公布后,杜建惊讶地发现,英语居然是唯一超常发挥的科目。得知考分后,房微和杜建都有些意外,两人的成绩均超出了预期。房微的成绩一如既往地优于杜建,只是这次优势更为明显,优异到足以让她进入市里最好的高中,而杜建最多只能选择县里最好的高中。知道分数后,大家都开始着手选择学校。   房微与家人商量后,选择了市四中,那几乎是所有同学都梦寐以求的学校。杜建这边的择校过程则没那么顺利,杜国运也希望杜建能去市四中念书,但由于分数不够,需要托关系、多交一些择校费。杜国运和林娟一同征求杜建的意见,可杜建一听要托人、多花钱,心里就不乐意了。杜国运给杜建讲了一堆道理,却发现越说杜建越坚定自己的想法,更不愿意去市四中,坚持要在县一中就读。这是杜国运第一次感受到来自儿子如此强烈的抵抗,这种微妙的变化在林娟和杜爷爷的参与下愈发凸显。最终,杜建的选择占了上风,他如愿选择了县一中。杜国运察觉到儿子表现出一种想要证明自己的状态,而这种状态,此后一直伴随着他。   其实在选择学校时,房微就问过杜建的想法,杜建坚持选择县一中,房微并未感到失望,反而鼓励他:“一起努力,我相信你一定可以的。”随后,他们约定,拿到录取通知书后,一定要第一时间告诉对方,并复印一份给彼此。   所以,当杜建拿到录取通知书的那一刻,他立刻前往复印店复印,然后马不停蹄地送到房微家。而房微早已复印好自己的那份,因为她的通知书比杜建的先到。在交换录取通知书复印件的瞬间,树上的知了发出一阵奇特的声音,仔细聆听,却又觉得无比和谐。   “我会给你写信,你一定要回我哦。”房微说道。   “好的,肯定回。”杜建迅速回应道。   “是不是交换了录取通知书,我们就算早恋啦?”杜建突然笑嘻嘻地冒出一句。   正走在路上的两人,听到这话,突然停住脚步。目光短暂对视后,房微移开了视线。阳光洒在身上,与房微的目光一同,瞬间融化了杜建内心澎湃的情绪,这些情绪从他的发间、毛细血管中迸发而出,幻化成滚烫的红色染料。   “我不想早恋,我们都要努力学习,等念完高中再说吧。”房微说道。   “哈哈,可以。”杜建再次感受到了英语考试那天所获得的力量。   如此直接的对话,在两人看来,是多么不可思议的事情。虽然没有正式确定恋爱关系,但彼此已然知晓对方的心意,还拥有了交换的信物。这种明确而直接的表达,似乎无需任何形式的仪式感,它所蕴含的力量,附着在任何物件之上,都能被有效地承载。当房微和杜建各自回到家后,都不约而同地将对方的通知书小心地反复包裹好,放在最隐秘、最安全的地方,等待时间慢慢发酵和酝酿这份独特的情感。   正好趁着暑假这段时间,房建国带着刚刚中考结束的女儿房微,回到了自己出生的东北老家。房建国虽然在黔州这片土地上生活了大半辈子,但始终无法忘怀那个自己出生的地方。此次回东北,是一家三代人第一次同行,房微的爷爷、奶奶、爸爸、妈妈都一同踏上了这段旅程。在火车上,他们要经历一场长达几十个小时的漫长旅途。一路上,看着祖国的大好河山,爷爷不禁感慨万千。回想起年轻时的自己,作为较早一批三线建设者,一腔热血,拖家带口毅然奔赴大山深处。那种曾经的激情,仿佛又在重新点燃即将熄灭的火焰,让火焰继续尽情地汲取剩余的燃料。   房建国在激情燃烧的岁月中成长,保卫国家、建设祖国的信念,从小就深深嵌入他的身体。后来,中越战争爆发,将他带入了真正保家卫国的战场。成年那年,他应征入伍。当时战争正处于焦灼状态,历经五年,战斗仍未结束。新兵们只能在后方进行充分锻炼,待时机成熟才能奔赴一线。惨烈的战争,会让人恐惧吗?房微总是好奇地向父亲询问各种战场上的经历,而房建国出于对女儿的保护,极少提及那段残酷的过往。   五年的军队生活,让房建国更加懂得珍惜这来之不易的和平生活。转业之后,他在镇武装部安安稳稳地生活,娶妻生子,照顾父母,成为了他生活的主要内容。如今,父亲已经退休,女儿也考上了理想的高中,自己的事业也迎来了新的发展机遇,申请到了市里工作的借调机会。在家庭事业蒸蒸日上的时刻,带着一家人回东北看看,也算是一次特别的庆祝。   路途虽然遥远,但一家人一路上有说有笑,在卧铺车厢里唱歌、玩纸牌,倒也十分惬意。一到东北,大家的口音不自觉地切换成东北味儿,房微和妈妈虽然说得不太流利,但也能时不时地蹦出几句。半个月的时间转瞬即逝,房微和爸妈提前回了黔州,而爷爷和奶奶则继续留在东北。   这段时间,杜建除了去几个同学家玩耍,更多时候是在煤矿上陪着父亲。杜妈妈希望杜建能多和父亲相处,增进父子间的感情,但似乎收效甚微。杜国运一直不愿儿子插手煤矿的事务,每当杜建想要做点什么,总是被杜国运一句“不行”给否定掉,这让杜建觉得颇为无趣。后来,杜建每天就在厂里看看电视,四处闲逛。   实在闲得无聊时,他就会在黑板上涂涂画画,这反倒成了他最能静下心来的时刻。他画的都是煤矿工人,一个又一个。每当看到那些浑身沾满煤灰的工人从矿洞中走出,他心中便涌起一种悲壮之情,唯有他们的眼睛,能流露出些许情绪的变化。工人们冲洗完毕后,大多会围坐在一起喝酒打牌,此时的场景,又让杜建觉得格外凄凉。   这样的生活,整整持续了三周。最后离开时,杜建给父亲提了一些建议,他将煤矿的空间布局重新规划了一番,大大提高了空间的使用效率。杜国运采纳了杜建的建议,这或许就是父子之间独特的交流方式吧。也正是从这个时候起,杜建开始对空间和建筑的关系产生了浓厚的兴趣,虽然他并不清楚为什么要这样做,但内心深处却有一种直觉,这样做肯定是效率最高、效果最好的。这种感觉,仿佛与生俱来,源自他仔细观察后的深刻感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