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微杜建

第七章

  作为一名播音员,每天下午,房微总会钻进广播室。在这个小小的空间里,她会仔细翻阅来自全校同学们的一封又一封信件,然后精心挑选一些有趣的内容读给大家听。对房微而言,这是一件充满趣味的事,透过这些信件,她能窥见许多不同的想法与思考。在广播站工作的日子里,她读过的信不少于500封,同龄人的情感表达方式,悄然让她产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有些同学除了写信,还会点歌送给其他同学。不少信件中,那青涩的气息扑面而来,显然饱含着情窦初开的真挚情感。起初,房微对朗读这类稿件颇为排斥。然而,一次偶然的事件,彻底改变了她的看法。   那是一个初三的同学,在黑板上写下“某某,我爱你”,不巧被路过的教导主任撞见。中考临近,这样的事发生在初三年级,在教导主任眼中,影响极其“恶劣”。结局便是,表白的同学被找到,并被请到了教导主任的办公室。而办公室与广播室仅一墙之隔,去广播室必然要经过教导主任的办公室。房微在提前熟悉稿件时,清晰地听到了表白同学与教导主任之间的“交锋”。   表白的同学态度坚决,拒不承认自己有错,而教导主任则坚持要求他写保证书,并在广播里当众念出。这种做法极大地刺激了表白的同学,他猛地推开门,冲了出去,抛下一句:“我不写,更不可能念!”那决然离去的背影,仿佛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刹那间,房间里剑拔弩张的冲突气氛,随着门被撞开的瞬间,如泄气的气球般迅速消散。   房微的世界瞬间安静下来,安静到唯有操场上隐隐约约的喧嚣声,才能缓缓传入她的脑海。她第一次开始质疑:为什么我们不能表达对别人的好感?表达好感到底错在哪里?一种反抗的情绪在她心中油然而生。她不禁思索,如果有一天,某个人对自己说出这句话,自己会作何反应?内心究竟会是慌乱,还是满足?   就在这时,一位老师突然闯进广播室,打乱了她的思绪。她看了看时间,发现已经过了开始播报的时刻。于是,她匆忙拿起稿子便开始念。这一次,她的朗读全然没了往日的情感,因为她的脑海中始终萦绕着刚才发生的那件事。   在念完第一篇读者来信后,她播放了一首《同桌的你》作为中间休息的歌曲。趁着休息的间隙,她迅速翻看着之前被自己视为禁忌的来信。此刻再看那些文字,竟觉得没那么突兀了。她开始同情起刚才那位被批评的同学,心中萌生出想要帮助大家的念头。尽管她深知,这肯定违反学校的管理制度,但她还是渴望做点什么,来表达自己的观点。这是她第一次有这样的意识,然而,要在众多人面前说出自己的观点,她还是难免有些心虚。   正巧,今天的来信中有一封信,表达了对初中三年即将结束的无奈,同时也倾诉了对同学们的感激之情。信中特别提及了几个人,其中有一个男同学的名字,其余则都是女同学的。原文是这样写的:“时间如沙漏般缓缓流逝,三年的时光即将走到尽头。每当回想起初一我们初次见面时,大家站在操场上的模样,那些一起开心度过的日子,仿佛就在眼前。如今,分离的倒计时已然开启,希望在接下来的时光里,我们都能继续开开心心、幸福健康地生活。感谢一路走来的李欢、黄丽、任静、晓婷、李建我爱你!希望我们能一直在一起!”   当房微读到最后两句话时,她整个人激动起来。第一次在众人面前说出“我爱你”这三个字,那种感觉,就像一只长久被关在鸟笼里的小鸟,突然获得自由,整个世界都变得无比广阔,尽情翱翔的畅快让她浑身充满力量。这股力量与傍晚的夕阳相互交融,仿佛将整个校园都温柔地包裹起来。房微这才想起,补充上差点忘记的最后一句话:“初三二班王欣。”接下来的广播时间里,房微一直沉浸在亢奋的情绪之中。这种亢奋与以往不同,它更加柔和,仿佛能轻柔地包裹着她,托举着她的身心。以往的亢奋,是一种推着人勇往直前的锐利力量,而这次新的亢奋,让房微感受到了一种全新的力量源泉。   回到教室后,房微看每个人的视角都发生了变化,仿佛一张张全新的面貌展现在她眼前。她本以为同学们会对她刚才的广播反应很大,然而,大家依旧如往常一般,老师也是如此,似乎没有人听到她刚才的广播。当她回到座位,准备晚自习的资料时,杜建问了她一句:“你爱谁?”   顿时,房微的脸涨得通红,她压低目光,无论如何都不敢与杜建对视。她只得轻声说道:“李欢、黄丽、任静、晓婷、李建。”说完这几个名字后,她感觉如释重负,这才勉强将目光移到杜建的眼睛。杜建接着问道:“那个李建,应该就是三二班打篮球最厉害的那个人?”   房微回答道:“应该是,写信的是三二班的王欣,他们大概是好朋友。”   杜建补充说:“三二班确实有几个女生关系特别好,她们经常一起参加学校的各种活动,都很喜欢李建,因为他篮球打得太棒了。”   短暂的交流后,晚自习正式开始,教室里又是一片寂静,只有老师讲解知识的声音。可房微的思绪,却始终停留在下午发生的那些事上,这是她第一次在晚自习时走神。   此后在广播站的日子里,房微开始格外留意那些特别的来信,尽可能帮大家隐晦地传递各种小心思,或许这也是她在传递自己内心的小秘密。这样的生活,一直持续到中考前倒计时100天。她多次向老师和父母申请,原本春节过后就该停止在广播室的工作,但她以读广播内容有助于写作这一理由,成功申请延期。   这是个很好的习惯,她会主动去争取自己感兴趣的事。如果她不争取,或许就无法收获那份全新的力量源泉,即便在很久之后可能会得到,那也会是截然不同的感受。当她离开广播室的那一刻,给自己定下一个目标:高中一定要尽快进入广播站。虽然她不知道高中会是什么样子,但她无比渴望继续留在那种充满活力与温暖的环境里。   2005年,对于杜家而言,无疑是个幸运之年。这一年,煤矿的经营愈发红火,日进斗金。自元旦过后,每天的出煤量节节攀升,利润也随之水涨船高。看着银行账户里不断增加的数字,杜国运甚至有些惶恐。短短几个月所积累的财富,是大多数人穷尽一生都难以企及的,就连过去的他,也从未想过财富会增长得如此迅速。   此刻,他唯一能做的,便是将钱分给那些与煤矿有着千丝万缕关系的人。即便如此,他心中的不安却丝毫未减。另一边,杜国恒也迎来了好消息。组织经过充分考量,将杜国恒从乡书记调任至县上,担任副县长一职,分管科教、文卫工作。   杜国恒的调任,其实在新年伊始便已在小范围内传开,也正因如此,杜国恒才会与杜国运进行那次谈话。倘若杜国恒进入县领导层,必然会与杜国运在工作上产生交集。此前担任乡镇书记时,由于杜国恒所在的乡镇位于最北边,与杜国运所在之处相隔两个乡镇,所以二人还能避嫌。然而,调任县领导后,交集便难以避免。届时,杜国恒该如何处理与杜国运的关系,成了一个棘手的问题。   近来,外界关于杜国运与诸多政府人员存在资金往来的传闻日益增多,这让杜国恒不禁为弟弟的处境担忧。以他的政治修养和处事原则,绝不容许杜国运做出任何违法乱纪之事。况且,自己也已临近退休,政治生涯或许就此止步于副县长这一岗位。   其实,相较于政治层面的考量,更重要的是他对家人的深切爱护。历史总是不断重演,财富的极速增长,往往让普通人难以把控,人性的恶在财富面前极易被无限放大,最终可能带来诸多负面影响。“树大招风”的道理,杜国恒再清楚不过。像他们家如今这般状态,极有可能招来一些不利因素,而这些状况,杜国恒也不敢保证自己能够妥善应对。   回顾过去的大半生,杜国恒一路走来磕磕绊绊。但他始终堂堂正正做人,一心为老百姓办实事,对自己的要求从未有过丝毫懈怠。正是人民和组织给予的力量,支撑他坚持至今。他深知,唯有将人民赋予的信任,转化为一件件切实落地的实事,才能无愧于自己的职责。   两会结束后,杜国恒正式走马上任。在走上新岗位的前一段时间,前来道喜的人络绎不绝。尽管对此早有心理准备,但杜国恒还是未曾料到会有如此之多的人登门拜访。每天,都有人前来祝贺,这让他在新的工作环境与状态下,以全新的视角审视过往的工作。   其中,县一中领导的拜访让他印象尤为深刻。这位校领导,身上官僚气息浓重,丝毫感受不到教书育人应有的气质。第一次与杜国恒见面,是因为学校计划进行信息化建设,打算采购一批微机。由于采购数量规模较大,需要县政府给予支持,然而之前的领导一直搁置此事。校领导见新的分管领导上任,便想通过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的方式,说服杜国恒,以推动此事尽快落实。   上一任领导之所以未批准,是因为大家对这些新事物接触较少,且涉及金额巨大。当时,大家更倾向于将本就捉襟见肘的经费,花在校舍建设上,认为这样才能让有限的资金发挥更大价值,而非投入到这些昂贵的设备购置中,至少现阶段不应如此。少量采购尚可承受,但如此大规模的采购,确实需要三思而后行。   “杜县长,您一直都十分重视孩子的教育,相信在您的领导下,县教育事业定会蒸蒸日上。您若有任何需要,尽管吩咐。”校领导X主任,从那两块堆满油脂的面颊上,挤出一抹灿烂的笑容,只是这笑容与声音,组合在一起显得有些生硬,仿佛没有丝毫交集。   “X主任,您为学校尽心尽力,我还得多向您请教,您可是教育行业的专家啊。”杜国恒一脸真诚地向X主任询问各种事项,唯有如此,他才能在做重大判断与决策时,心中更有底气。   杜国恒深知,调研之后才有发言权。所以,他现在做得最多的,便是倾听他人的意见,自己则极少发言。“言多必失”的观念,早已深深烙印在他们这代人的骨子里,因此,他选择少说多深入基层。   为何说这位X领导颇为有意思呢?自杜国恒履新以来,他便频繁寻找机会,向杜国恒作各种工作汇报,试图在杜国恒面前刷足存在感。杜国恒早已洞悉X主任的诉求,为了更好地发挥这位年富力强之人的作用,他始终保持积极倾听的态度,并适时给出自己的建议。   X主任除了在杜国恒这里活动,还将目光投向了财富日益增长的杜国运。他围绕杜家展开了细致的情报搜集工作,开始关注林娟的工作以及杜建的学业。在杜国恒上任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他便与林娟、杜国运取得了联系,这速度之快,令人咋舌。而这些会面,都是在杜国恒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进行的。   杜国恒上任后,杜家人出于对他工作的理解,一是深知他更加忙碌,二是秉持基本的政治认知,主动选择避嫌,很少再与他讨论工作相关的问题。   清明节那天,杜爷爷拉着杜国运,一同前往老父亲的坟前清理杂草。在坟头,父子俩一边烧纸,一边谈论着家里最近的变化。这些变化,也让杜爷爷隐隐感到不安。   “老二,最近矿上没哪样事哈?”杜爷爷随口问道。   “没事。”杜国运顺口答道。   “老大已经很久没回家了,有些事我想跟你聊哈。”杜爷爷接着说道。   “嗯,大哥这段时间确实忙,新岗位需要重新熟悉,责任也比以前在乡镇时重了很多。”杜国运接过话茬。   “你大哥这几十年吃了不少苦,我也没帮上他什么大忙,能让你们不饿肚子,读点书,就是我最大的本事了。现在他能走到这个位置,全靠他自己努力。你也一样,都不容易。”杜爷爷说着,回过头望向杜国运。   此刻,杜国运的眼神与杜爷爷的眼神交汇在一起,短暂的几秒钟,仿佛传递着无尽的信息。这是几十年来,父子俩第一次有这样的默契时刻。   杜爷爷继续说道:“托你公的福,咱们家是越来越好啦,当官的升官,开厂的发财。”   杜国运应道:“嗯,托公的福,所以今年得好好给他打扫一哈,选个好日子,把坟包一哈。”   “包坟就算了,打扫干净,修修补补就行。我和你大哥都是共产党员,不搞那些封建迷信。每年来打扫坟墓,是为了提醒自己做个对得起家人的人。这是你公给我的家训:照顾好家人。”杜爷爷一脸严肃地对杜国运说道。   “最近你回家的次数也越来越少,我听说你现在赚了不少钱。”杜爷爷接着说。   “嗯,从冬天开始,生意确实越来越好,煤炭供不应求。”杜国运回答道。   “算过账没有?这几个月你们挣了多少钱?”杜爷爷追问道。   “具体账目还没细算,银行存款现在大概有500多万吧。”杜国运如实说出了存款数额。   老爷子闻言,先是吃了一惊,他没想到挣钱竟如此容易。   “老二,这钱来得太容易了,我劝你小心点,会有不少人盯着你。”杜爷爷语重心长地说道。   “嗯嗯,最近一直在分钱,钱太多确实容易惹麻烦,我也从没见过这么多钱。”杜国运面露难色,继续说道。   “老大的工作和你的厂子,你们得区分清楚,不能混为一谈,特别是你,一定要注意避嫌。”老爷子神情愈发严肃,再次提醒杜国运。   交谈停顿了片刻,杜爷爷又说:“钱差不多就行了,过安稳日子才是最重要的。”   杜国运没有回应这个话题,只是继续埋头在坟尾整理杂草。这让他不禁想起小时候,与哥哥姐姐们一起给爷爷整理坟头的画面。大家都未曾见过这位英年早逝的爷爷,如今,只有父亲和自己时常有时间过来看看。大家各自成家立业,虽每年春节都会回家相聚,但总是匆匆而来,又匆匆离去,回到各自的工作岗位。   杜国运愈发觉得孤独,这种孤独感的迅速蔓延,源于那次煤矿事故。自那以后,他发现所有的事情都只能靠自己扛,即便父母健在,妻儿陪伴在侧,也无法驱散这份孤独。唯有杜国恒的寥寥数语,能触动他的内心。   “你要不考虑把厂子转手了,另外找点事搞?”杜爷爷突然说道。   杜国运听到这话,瞬间愣住了。但他很快回过神,答道:“我考虑一哈。”此刻,杜国运的内心犹如翻江倒海,五味杂陈。他满心不甘,为何要转手?厂子才刚有起色,怎能就此卖掉?   天色渐渐变了,雾气裹挟着一颗颗细密的水滴,迅速弥漫开来。父子俩赶忙收拾好东西,朝着家的方向匆匆赶去。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雨,是否会如同刚才那番意外的谈话,浇灭杜国运刚刚燃起的人生希望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