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微杜建

第六章

  省内大规模坑口电站的建设,宛如强劲东风,将煤炭行业吹得热火朝天。杜国运凭借着一系列巧妙运作,使得自家煤窑迅速复产。他大力引进人才与先进技术,煤窑规模如滚雪球般持续扩大。此时的他,完全沉浸在“向死而生”后的狂欢之中,每日都被事业蒸蒸日上带来的喜悦所萦绕。   然而,在这繁荣背后,大哥杜国恒始终保持警醒,时常向杜国运强调安全生产的重要性。经历过事故的杜国运,犹如惊弓之鸟,对安全问题格外敏感,调整后的安全措施犹如高悬头顶的利剑,令他丝毫不敢懈怠。   国庆过后,煤矿产量已攀升至停产前的两倍。杜国运首次切实尝到资金与技术带来的甜头,对行业前景愈发看好。通过人脉关系获取银行贷款后,他果断引进先进设备,着手扩建厂区。专业团队也运用新技术对矿道进行改造。随着电厂销售渠道的打通,销路无忧,再加上南方冬季湿冷,催生出旺盛的燃煤需求,每日厂区内外都排满了等待装煤的货车。这个原本平静的小山村,因煤厂的蓬勃发展而热闹起来,处处见证着财富的涌动。   “杜老板,生意兴隆啊!”陶恒笑着打趣道。   “陶书记,您有何指示?”杜国运满脸笑容,递过一顶安全帽。   “还是叫我陶同志吧。”陶恒暗自惊叹眼前这位年长几岁的“大哥”的巨大蜕变。他深知,若想在仕途上更进一步,必须扶持像杜国运这样的企业家,因为唯有他们能够带动小镇经济,实现脱贫致富的目标。   “好久没好好聊哈了,看你忙得不可开交,都不忍心打扰,今天可得好好促膝长谈一番!”杜国运热情地揽住陶恒的肩膀。虽说两人年龄相差几岁,但思想碰撞间总能擦出别样的火花。   两人穿过机器轰鸣的厂区,杜国运兴致勃勃地展示着新设备与逐渐完善的管理体系,如数家珍。陶恒轻轻摩挲着安全帽内衬的汗渍,从杜国运眼中,他看到了企业家的勃勃野心与匠人般的审慎态度。杜国运的激情深深地感染了陶恒。行走在这片从小就熟悉的矿区,听着杜国运描绘的宏伟蓝图,陶恒仿佛恍惚间看到新矿道如同血管一般,在地下不断延伸。此刻的杜国运,在矿井中就像一盏明灯,陶恒已然暗自下定决心,要全力助力杜国运将煤矿事业继续发展壮大。   “我打算把矿井附近的土地都收购了,盖一条商业街,让老百姓都能来为煤矿提供服务。”杜国恒目光坚定地看着陶恒说道。   “你哪来这么多钱搞这些事?”陶恒虽然一直在认真倾听杜国运的豪言壮语,但心里还是忍不住犯嘀咕。   “煤的销路没问题,我先把厂区扩大,提高产量。上次去外地考察,在火车上听一帮人分析煤炭行业的发展趋势,又看了不少地方,我觉得这事大有可为,你瞧瞧这些车就晓得了。”杜国运说着,手指向厂区外排着长队的货车。   实际上,陶恒并不知晓杜国运与县里电厂的销路存在利益输送关系,杜国运也因担心此事影响大哥的发展,故而没有向他透露。这利益输送是通过股东金老板从中运作的。   “盖商业街的事,是得慢慢来。但我觉得这是个好主意,你看每天这些货车司机等着装煤,他们的吃喝拉撒都是商机。你给上次煤矿出事帮我的老黄家说一声,让他在厂门口开个餐馆,要是他没钱,我来出,让他来干就行了。”陶恒看着此刻激情的杜国运,觉得这个继承了杜家敢闯敢干精神的男人魅力十足,也更加坚定了要帮助他的决心,毕竟有情有义之人值得信任。   “可以呀,这确实是件好事,我改天去他家说一下。”陶恒一边说着,一边掏出烟递给杜国运。   “都混了三十多年,一直一事无成,我觉得这次一定要赢,要让所有人都从心底里看得起我。我知道好多人说我是靠爹、靠哥、靠姐,要是只靠自己肯定干不成大事。”杜国运越说越激动。   “我相信你肯定能成事,抓住机会,努力干就是了!”其实陶恒这话,又何尝不是对自己说的呢。   两人继续在厂区里逛着,不知不觉就聊了将近一个下午,期间不断有人给杜国运打电话。为了更方便联系业务,杜国运购置了一部小灵通。在火车上结识的那些人让他深知资讯对于生意的重要性,所以他不惜投入大笔资金用于获取资讯。   原本杜国运想留陶恒在厂里一起吃晚饭,但陶恒还有其他工作要处理,只好作罢。这两个正处于年富力强阶段的人,都在朝着自己期望的方向,马不停蹄地努力着。   除了陶恒关注着杜国运,还有一帮人也时常光顾他的煤窑,那便是安检站的工作人员。他们隔三岔五就来找杜国运吃饭喝酒,有时杜国运还得陪他们赌钱。表面上看,杜国恒的关系对杜国运似乎没太大帮助,杜国恒还在多个正式场合强调,煤厂的事一定要遵循正常程序。实际上,大家都心知肚明,也愿意来“帮助”杜国运。   陶恒来过的第二天,安检站的所有工作人员又来到煤厂检查,对厂区的各个角落和生产流程都进行了细致检查。杜国运一边陪着检查,一边吩咐妻子准备晚饭,每次都用最好的食材款待他们。如今的杜国运,在应对检查方面愈发游刃有余,不再像从前那样战战兢兢。   检查结束后,他们载着杜国运回到他家。一帮人还没来得及换下在煤矿检查时穿的衣服,杜国运便安排他们到一间没有灯光的屋子更换。由于光线昏暗,杜国运特意为他们找了一支蜡烛,工作人员将蜡烛放在铺着桌布的柜子上,这样即便在黑暗中,他们也能看清自己的穿着,不至于穿错闹笑话。然而,最后离开的那个人在伙伴们的催促下,忘记了吹灭蜡烛。   随后,一伙人来到客厅开始打牌,他们常玩的是推马股或炸金花,只有这种方式才能让他们兴奋起来,尽情享受所谓的“美好人生”。   杜国运打牌经常输钱,而且事情越大,输得越多。倒不是他牌技差或者心理素质不好,而是他深知,只有让这些人舒服了,自己的麻烦事才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有时候杜国运在别处输得没钱了,会让家里人送钱过来。杜建送过一次,可从那之后,他再也没送过一分钱。   父子俩交接钱的那一刻,眼神中都透露出强烈的恐惧,两人都没有说话。杜建看着父亲接过钱后,转身便离开了那个喧闹的地方,身影渐渐消失在林间。杜国运此后也没再让杜建参与自己因赌钱让家里送钱的事。实际上,杜国运从未想过通过赌博挣钱,在他看来,这种赌博无法创造任何新财富,只有踏踏实实地干实事,才能获得真正的财富。但无奈之下,他只能陪着这些人寻开心,这样自己实实在在的事业才能顺顺利利地开展。   “闷五十块!”“闷一百块!”“两百!”房间里充斥着紧张热烈的气氛,几个人都不愿先看牌,赌注越下越大。每个人都在等待有人撑不住先放弃,而大多数时候,这个角色都是由杜国运来扮演,这次也不例外。   杜国运翻开自己的牌,是一对K。此时桌面上的钱已经堆得不少,大概有五千多元。他思索片刻,继续往里面投钱,每次就是两百元。其他几个人又闷了几圈。   终于,又有第二个人看牌了,他的牌是一对J。此人选择跟了两百元,其他人依旧闷着,都想让桌面上的钱变得更多。过了五圈之后,第二个看牌的人实在忍不住,买下杜国运的牌查看,发现牌比杜国运小,便扔了牌。   又不知过了多少轮,大家都看了牌,留到最后的是负责路政的人。他看牌后,一下子往桌面上扔了五百元,杜国运心里猛地一震,停顿了一会儿。   杜国运心里盘算着,如果对方是大牌,自己肯定会输,那钱就是他的了,现在桌面上应该有两万来元,这钱……“再跟一千!”杜国运虽然心里告诫自己不想赢,但手却不听使唤。   “我靠,两千!”对方一声大喊,让整个房间瞬间安静下来,此时桌面上已有三万多元。杜国运思考了一下,突然听到有人喊:“屋头燃起来了!”他扔下牌,立刻朝着冒烟的地方跑去。   幸好杜妈妈及时发现,原来是工作人员换衣服时忘记吹灭蜡烛,蜡烛燃尽后顺着桌布烧了起来。大家迅速将着火的地方扑灭。   而牌桌上的钱,在众人手忙脚乱之时,被最后的赢家收走了,这个赢家自然不是杜国运。   见此情形,大家都没了吃饭的心情,准备开车离开。尽管杜国运极力挽留大家吃完饭再走,但这帮人已有了新的打算。县城距离不远,玩乐的地方更多,他们打算去县城消遣。   杜国运送走众人后,回到房间帮杜妈妈收拾残局,杜爷爷和杜奶奶也过来帮忙。杜奶奶一边收拾,一边骂骂咧咧地说道:“狗日的一帮短命鬼,搞得乌烟瘴气的就跑了!”   “你是不是钱多得没地方花了?”杜奶奶转头就对着杜国运开骂。   杜妈妈也在一旁数落起杜国运。自从他开始经营煤厂,与家里人的关系就变得愈发微妙。虽说没有大吵大闹,但矛盾明显增多了。   “好了,别再说了,不想收拾就一边克!”杜国运对着杜妈妈吼了一句。   “你狗日的还凶得很!”杜奶奶抄起拐棍就朝杜国运身上打去,杜国运见状赶紧躲开,没再和家里人多说一句话,径直回到厂里的办公室。办公室里有床,他只想在这儿安静一会儿。   天气愈发寒冷,然而矿上众人的热情却日益高涨。自“西电东送”工程稳步推进,煤矿的运营仿佛步入正轨。杜国运每日都在矿上忙碌,精心安排着各类事务。他之前付出的诸多努力,如今到了收获时节。瞧那连绵不绝的车队,如蜿蜒的巨龙在山间盘旋;看那马路,因长期受压已隆起条条脊状;再望那矿洞口,黑色的煤炭如溪流般不断涌出。司机们的咒骂声、风机轰鸣裹挟着仿若来自地狱的怨气,以及煤块相互碰撞的声响交织在一起。   随着矿场资金、人员与设备全部到位,这里每日都呈现出热火朝天的景象。一块块黑得发亮的煤块被源源不断地运送到地面,那煤块反射的光泽,映照着每个人的眼眸。尽管气温持续走低,但在这矿场之中,却能真切感受到热度节节攀升,空气中弥漫着人和车辆往来穿梭所释放出的温度。每天,都有排着长龙的车辆等待装载新鲜出矿的煤炭,没有一块煤能在矿场留到次日,便迅速被装上货车。一辆又一辆大货车在崎岖蜿蜒的山路上缓缓行驶,说来也奇妙,司机们总能驾驭着看似摇摇欲坠的车辆,顺利通过那段危险路段。有时,车身倾斜得仿佛下一秒就会侧翻,可最终还是被顽强的司机巧妙扭转,回归正确行驶姿态。   所有人都期望趁着这个冬季,狠狠抓住财富。这个冬天,对煤炭的需求超乎想象地被无限放大,再加上各类政策的有力刺激,整个行业都焕发出勃勃生机,看到了光明前景。杜国运经过大半年的悉心经营,对煤矿的内外关系进行了全面梳理。如今,生产顺畅,销路稳定,接下来便是坐等源源不断的财富随着煤炭的运出滚滚而来。   杜国运除了管理日常生产,另一项重要工作便是接待各类前来开展安全法规宣传的人员。吃饭、喝酒、打麻将,成了他的“第二战线”。在他看来,正值年富力强之时,就该活跃于各种场合,唯有如此,这家刚刚好转的小煤窑才有机会不断发展壮大。煤矿周边从未如此热闹繁华过,曾经那个荒僻得连鬼都难见的地方,如今迅速变得张灯结彩、灯火通明,仿佛妖魔鬼怪都被这繁荣景象震慑,不敢再来捣乱。或许正如俗语所说“有钱能使鬼推磨”,每一个在此经营的人都或多或少烧过纸钱。   杜国运实现了当初接手煤矿时的设想,他将煤矿周边的一些空地精心规划好,免费提供给本村及隔壁几个村爱挑头闹事的人从事小买卖。这些人有的开起饭馆,有的经营小卖部,还有的办起麻将馆。   源源不断的车辆在山间土路上穿梭往来,土路不堪重负,严重变形,已对沿途村民的正常通行造成影响。足足三公里的土路,被严重超载的车辆反复碾压,就如同妙龄女子原本Q弹的肌肤,如今变得褶皱不堪。周边村民心中渐渐生出怨气,这怨气夹杂在煤矿日益升腾的财气之中。经过几次小规模的设栏杆收取过路费事件后,杜国运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他主动将几个组织者召集到矿上,为他们提供做小生意的机会,以此暂时缓和与沿路村民的矛盾。   不过,杜国运心中明白,这只是权宜之计,长久之策还需另寻他法。他多次前往镇里协调资源,希望能对道路进行维修。然而,公家也没有多余资金,让他自行想办法解决。可这谈何容易?若自己出资维修,显然不公平,毕竟其他煤窑的运输车也同样行驶在这条路上。但要让其他几家煤窑共同出资,难度极大,光是费用分摊问题就难以达成一致。可若不解决道路问题,必将影响煤炭的快速运输。这一连串的难题摆在杜国运面前,尤其在财富大量涌入之时,众人的目光纷纷聚焦于他,那种炙热感仿佛要将他灼伤。如何以最小的成本解决此事,成了杜国运的一块心病。其实,钱并非关键,重要的是解决问题所带来的成就感,这才是杜国运真正渴望的。   所幸,他身边有位愿意倾力相助的朋友陶恒。他们二人齐心协力,说服了政府和村民,最终成功给另外几家煤矿施压,促使大家共同出资,并雇佣村民定期对路面进行修补。尽管杜国运承担了大部分费用,但他依然对这种解决方式颇为满意。而且,朋友陶在此次协调过程中,凭借出色表现获得了领导认可,有望正式在政府任职,即便目前还只是编外人员。   这种在经营中不断收获成果的喜悦,让杜国运愈发亢奋,感觉每天都充满无穷精力。他全身心投入生意,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根本无暇顾及家中事务。好在杜妈妈十分宽容,很少与他吵闹,每天忙完学校的工作后,便全力帮他处理各种事宜。短短半年多时间,变化如此之大,着实令人感慨,真可谓向死而生,生机盎然。   2004年堪称奇幻的一年。当2005年悄然来临,那天恰好是周六,杜国恒、杜建都回到村里,一家人难得齐聚一堂,共进晚餐。实际上,这是杜国恒特意安排的。不仅杜国运全家参与,杜国恒也将自己的小家庭全员召集。一家九口人围坐在圆形火炉旁,桌上的菜肴皆出自家中女眷之手,每一道都色香味俱全。火炉中燃烧着来自杜国运矿洞的煤块,散发的温度将冬日的严寒彻底隔绝在屋外。   杜爷爷如今话语渐少,因为杜国恒已全然承接了他的气场,家庭中已然建立起新的秩序。杜爷爷简单说道:“大家新年快乐,都健健康康的。老大说两句!新的一年,你们正是干事的时候,好好讲讲你们的想法。”   杜国恒接过话茬,也简洁地说道:“祝大家新的一年身体健康,事业蒸蒸日上,学业有成。特别是老二,去年着实不易。正因如此,接下来更要小心谨慎。进入新行业,凡事都得多留心。现在规模越来越大,责任也愈发重大,不可粗心大意。”   杜爷爷顺口补充道:“老二今年确实不容易,多和老大沟通,别再出事了。”   杜国运此时接过话题,无非是各种允诺以及祝福家人身体健康之类的话语,随后顺手举起酒杯,示意一家人碰杯,共同庆祝新的一年健健康康、事事顺遂。   用餐完毕后,杜国恒和杜国运在马路上散步,一边走一边交流彼此近况。家中几个小孩则在屋里玩扑克牌。   “老二,你去年能把这矿经营起来,实在是不容易。该经历的,不该经历的,你都经历了。大哥没能帮上你哪样忙,以后恐怕也帮不上。作为国家机关干部,我一直严格要求身边的人,要多为老百姓谋福利,将个人私利置于一旁。我有我的追求,你也有你的抱负,但最重要的是,绝不能违法乱纪。我听说了一些关于你的事,不论真假,最终你都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杜国恒语重心长地说道。   杜国运平静地聆听着杜国恒的每一句话,内心毫无波澜。从小,大哥就是家人学习的榜样,做人做事向来严格要求自己。尤其是进入机关单位后,对待自己和亲朋好友,始终秉持公事公办的原则,毫不懈怠,工作开展得深受老百姓爱戴,也得到了上级领导的认可。   “大哥,我们各自做好自己的事,你不要担心,肯定不会给你带来麻烦。再不容易我也能坚持下去,不会牵涉到你。你听到的那些事没那啷个严重,只是正常的工作往来,你想多了。”杜国运轻松地回应了杜国恒的告诫。   两人安静地走了一会儿,杜国恒突然说道:“我就希望一家人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多做些有意义的事,你多注意点就行。”   在杜国运回复后,二人再度陷入沉默。皎洁的明月高悬于繁星点点的夜空,宛如一块圆盘镶嵌在黑色幕布之中,为山村里夜行的人们提供了莫大的帮助,使他们能够安全地行走在崎岖不平的山间小道,前往各自想去的地方。月光同样洒在杜国恒和杜国运兄弟二人身上,照亮他们回家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