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微杜建

第十三章

  自杜国运与杨局长相识后,两人便常碰面交流想法。起初,杜国运一心想在市区繁华地段拿地建房,他觉得市中心交通便捷,房子定然不愁卖。可杨局长却不这么看,他给出了几点理由:一是市中心拿地成本太高,会带来不小的资金压力;二是好地段竞争激烈,像他们这种刚涉足房地产的新手,很难抢占先机;三是他有更合适的地推荐——那是个新规划区(杨局长自己接下来可能会调到该区任职,急需做出成绩,而 GDP和税收的增长无疑是最佳体现,只是这点他没跟杜国运明说)。   最终,在杨局长的运作下,杜国运敲定了康庄大道旁的一块地。这条大道是市区通往他所在县城的主干道,还是市政府新五年计划里的重点项目,在这片区域投资的企业能享受到不少政策扶持。虽说眼下这里还属郊区,周边多是农田,但谁也说不准多年后会不会高楼林立。   拿地的事定下来后,杜国运正式邀请房建国“下海”,和他一起闯荡房地产。他给房建国开出了副总的职位,工资翻了好几倍,还附带部分股份分红。让房建国负责对接政府部门和管理采购,这是杜国运深思熟虑后的决定——他信得过房建国的人品,也清楚房建国熟悉政府关系,更何况,房建国与杨局长还是战友。   项目规划为 3栋 5层步梯房,分 A、B、C三栋,共 300套住宅,外加几十个商铺。按当时的市场价估算,全部售罄后营收将近 1个亿。从拿地到建成大约需要 2年左右的时间,杜国运算完账,心里底气十足,每天忙得脚不沾地。2007年 1月 31日,项目举行奠基仪式,当杜国运扬起第一抔泥土时,心中的雄心壮志再次被点燃。杨局长和房建国站在他身旁,共同见证了这个重要时刻——正是这两位朋友的助力,他才得以迈出这关键一步。   春节前,杜爷爷生了场呼吸道的病,所以过年时全家人都回了村里团聚,几个姑姑也回来了,许久没有这般热闹过。除夕那天,暖阳洒满大地,麻将桌被搬到了院坝里,欢声笑语此起彼伏,每个人脸上都漾着开心的笑容。   杜国恒中午到家时,见大家玩得尽兴,便先找几个姑爷聊了聊近况,随后也上桌打了几圈麻将。杜国运和杜国恒许久没好好说过话,这会儿两人沿着乡间小路散步,聊起了杜国运卖掉煤矿的事。   以往聊天,话题几乎都围着杜国运转,很少提及杜国恒的工作。这次杜国恒主动找他,是因为最近不少人在传杜国运卖矿的事,大家都不理解,纷纷猜测他是不是遇到了麻烦,甚至有传言说,是因为电厂某位领导涉嫌贪污腐败,他受了牵连。   面对杜国恒的询问,杜国运实在没太多可解释的。他和那位领导并无深交,只是几个朋友约着吃过几次饭。搞煤矿那阵子,他没做过什么出格的事,顶多就是吃吃喝喝、打打麻将。有段时间为了避嫌,连应酬都交给了金老板,后期与政府部门的关系维护,也多是金老板在经手。   “我听说你和电厂的领导关系不一般?”杜国恒回头看了杜国运一眼。   “就几个朋友,一起打过几次麻将而已。”杜国运迎着他的目光,语气坚定。   “那你们电煤的指标是怎么解决的?”杜国恒追问。   “是一位大哥帮忙解决的,但我敢保证,绝对没做过违法乱纪的事,偶尔吃顿饭、打打牌是有的。”杜国运点了根烟,继续说道   “或许也沾了你的光,这两年做生意,不少人愿意帮忙。我也怕给你添麻烦,从不搞行贿那套。后来政府关系这块,我都交给老金了,他也是股东,有些事确实需要他参与。至于卖矿,主要是我觉得中国的房地产市场可能比煤矿更有前景,卖房说不定比搞矿更有奔头。上次去BJ了解了当地的房产市场,更坚定了我的想法。我想趁这个机会走出大山,去更发达的地方闯闯。”   “党和政府绝不会容忍歪门邪道长期存在,有些人或许能阶段性地赚点快钱,但始终在人民群众的监督之下,‘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杜国恒的语气严肃起来,   “我今天跟你说这些,可能带着点官方口吻,目的很简单,就是希望你别误入歧途。你经历了这么多事,该明白生活不易,每一步都得如履薄冰。我控制不了自己的影响力,但得警惕有人借着你的事影响组织决策。上次你给一中捐了电脑,那个主任三番五次来找我,想请我吃饭,都被我拒了。工作上的事,按程序来就行,总有人想走后门、抄近路,我身为领导干部,得为老百姓把好关,让大家都走正门办事。你可能觉得我无情,但我得说,我的‘情’,是民情、实情、事情、恩情。”杜国恒继续补充道   “嗯,我懂。”杜国运又点了一根烟,“我已经很知足了,从小到大都是你照顾我,遇着大事也都是你帮我把关,没少让你操心。以后我的生意主要在市里,跟你的工作不会有啥交集。”   “跟我交不交集不重要!”杜国恒打断他。   “关键是你得对自己负责、对家庭负责。到了上有老下有小的年纪,很多事身不由己,必须全盘考虑。你这次去市里搞的房地产项目,具体是怎么规划的?刚进一个新行业,得多深入了解,找对人。我听说最近房地产不好做,比煤矿还复杂,你们开发项目涉及的资金量这么大,打算怎么筹集?是找银行贷款,还是用自有资金?你卖煤矿的钱怕是不够吧?负债经营的滋味你又不是没尝过。这些都得想清楚、处理好。作为你哥,我盼着你越来越好,一家人都能有稳定的事业和生活。”杜国恒语重心长地说了许久。   “为了研究房地产,我特意买了两套房子,尤其是BJ那套,花了不少心思琢磨。我们肯定能满足政府要求的预售条件,比如缴清土地出让金、办齐规划许可这些。我还找了不少专业人士一起做,所以心里还是有底的。”杜国运望着远处的群山,语气笃定。   “影响经济发展的因素很多,各种政策都可能波及你的事业。再说,管理煤矿和搞房地产开发,门道完全不同,你打算怎么调整适应?我从乡镇到县城,光应对不同的组织形态就费了不少劲,需要协调的部门更复杂。多了解政策、研究政策,真心为国家经济发展、为人民美好生活出谋划策,企业才能走得稳。”杜国恒也接过一根烟,点上了。   “嗯。”杜国运给哥哥把烟点燃。   “听说建国辞了职,跟你一起干?”杜国恒吸了口烟问道。   “是啊,”杜国运答道,“他为人正直,当过兵,不少战友都在房地产行业,没人比他更合适了。我给他开了翻倍的工资和股份分红,让他管采购和政府关系,主要也是想让他能在市里多陪陪房微。我劝了他好久,他才答应的。”   “这背后全是责任啊。”杜国恒扔掉烟头,“建国退伍后那份工作本来挺稳定的,虽然在乡镇,但能借调到市里,肯定费了不少功夫。他辞了职跟你干,家里的压力肯定小不了,这里面的利害关系,你该明白。务必用心经营,别辜负大家的信任。”   其实,房建国做辞职决定时,确实遭到了妻子陈琳的反对。陈琳一听他要放弃安稳工作去搞房地产,当时就急了,还拉上房建国的父亲一起劝他、甚至威胁他。房建国只能耐着性子,给家人分析房地产的前景和自己的情况,好不容易才让陈琳消了气。   为了让决策更理性,房建国还召集全家人开了个会——岳父、岳母、父母、陈琳、房微都在,大家一起讨论后投票决定。这是他头一次这么做,在之前学到的“民主决策”,这会儿竟派上了用场。   他给出了自己的判断:一是中国房地产需求大,尤其是新一代年轻人(比如他自己就想给房微买套新房,杜国运也买了两套,连父亲都认可,东北的城市化进程,说不定会在其他地方重演);二是杜国运在煤矿行业不仅攒下了财富,也积累了经营经验(尤其是把煤矿周边搞得有声有色);三是家里就房微一个孩子,现在已经上高中,大学费用靠陈琳的工资,再加上爷爷的补贴足够了,他可以放开手脚去闯,而且这次是“零资金投入”,杜国运除了工资还给股份;四是不管是自己的人脉,还是杜国运的关系,目前都能用得上。基于这些,他想搏一把,给房微创造更好的物质条件。   家人听了这些理由,也不好再反驳,直接开始举手投票。第一个举手赞成的是房微,她用一个坚定的微笑,支持了父亲人到中年的重要决定——从小到大,父亲总是毫无保留地支持她,每一次都那么坚定,现在轮到她用这种方式回应父爱了。举完手,她对房建国说:“爸爸,我相信您一定能‘直挂云帆济沧海’。”   陈琳起初反对,主要是怕影响房微的生活质量,可看到女儿这么支持,心里的包袱也放下了,跟着举了手。几位老人也纷纷投了赞成票,最后,岳父说了句:“一家人,家和才能万事兴。”   那个春节,两家人在温暖的阳光下度过了一段格外热闹的时光。两个中年男人,为了让下一代有更好的未来,再次扬帆起航,在时代的浪潮里携手前行。   杜建把寒假为房微画的那幅画小心收藏着,直到暑假将尽才送到她手中。画里藏着春夏秋冬的流转,独独没少了秋日的守候——四季更迭从未停歇,只是陪伴的人,换了换。   学校为美术生开了个特训班,请来一位颇有名气的老师辅导。考虑到杜国运曾给学校捐赠过电脑,X主任和特训班的老师商量后,让杜建免费进了特训班。杜建在美术上的悟性在学校小有名气,虽然系统学习的时间不长,不少老师都看好他能考上顶尖院校。学校办这个特训班,也盼着能出几个好苗子,攒下案例方便下一届招生。对杜建来说,这机会再好不过:一来在校上课近,省去路上奔波的时间;二来省下的钱,正好能存着买台笔记本电脑。   特训班的招生老师还给了杜建一个有报酬的活儿——每招一个同学进来,就能拿一笔佣金。老师知道杜建在圈子里人缘好,大家都信服他,想让他帮忙拉人。可杜建从没想过从朝夕相处的同学身上挣钱,便拒绝了。但他还是如实转告了大家:“我要去学校办的特训班,以后有空你们可以来我那儿玩。”   “行啊,你啷个想的?在学校会不会不自由?”一个同学问。   “主要是近,文化课和专业课都在一处,能省不少时间学习,挺好的。”杜建一边在画板上勾勒,一边答道。   “那学校的老师怎么样?”同学凑近了些。   “还不错,校长挺重视这个班,请的老师作品我看过,交流了两次,确实有水平。”杜建补充道。   “那上课的地方在哪儿?”另外一个同学好奇道。   “就在我们学校啊。”杜建看了看同学   “不错不错,我们能去不?”同学继续问道   “当然可以,”杜建想了想,补充道,   “对了,老师让我帮忙招点人,你们有想法的可以去问问,学校对这事挺上心的。”   “好,你给我老师电话,我问问,到时候你跟老师说一声我是你朋友。”同学知道杜建在老师那儿印象好。   “行,想报名的同学统计个名单,我统一给老师。”杜建没料到,自己这一声招呼,竟引来不少同学加入。   一周后,他发现因自己而来的同学有十八个,远超预期。老师索性让他当了班长,这下管理老师省了不少心。   杜建当班长果然没让人失望,同学们都肯听他安排。艺术生向来对“自由”的理解让老师头疼,可杜建像座桥梁,总能让老师的要求被大家轻松接受。在他看来,管理从不是“管着谁”,而是把事说明白,做事时互相帮衬。所以特训班的同学和他相处得自在,从没给他添过麻烦。   这样其乐融融的日子过了一阵,直到一件事让杜建彻底爆发——特训班的老师开始强制大家买各种东西,有同学私下跟他吐槽。杜建琢磨了几天,试着找老师反映大家的不安。老师起初满口答应会“给大家谋福利”,却只给杜建免了不少费用,杜建一概没接受,该交的钱一分没少,连特训班的学费都补齐了——这也是同学们信服他的原因之一。可后来有同学准备离开时,他才发现老师仍在变着法子让大家多掏钱,各种杂费层出不穷,和当初招生时说的完全不一样。   杜建心里像堵了块石头,琢磨着要不要找校领导谈谈。最终他直接找到了校长,校长接待他和几个同学时,客客气气地说会解决好,让大家安心备考,还特意嘱咐杜建:“你是班长,要好好处理同学们的顾虑,带好头。”   可就在他们回特训班继续学习时,负责的老师突然把杜建叫了出去。同学们见老师脸色难看,料定有事,有两个男同学悄悄跟了上去。   空旷的教室里,老师一开口就带着火药味:“别以为是 X主任推荐的,就敢随便找校长告我的状!我不是说了会给大家谋福利吗?有不满先跟我沟通,动不动就跑校长那儿说三道四,你让我很难做!”   “说三道四?我们只是如实反映情况,老师您发什么脾气?要收费可以,提前说清楚啊!很多同学是冲我来的,进来前您怎么不说有这么多费用?搞得现在像我在挣大家钱一样!幸好我把费用都交了,不然真说不清!”杜建怒声回道。   说完,他和老师对视了十几秒,空气里满是尴尬。老师脸色更难看了——他从没被学生这么怼过。后来杜建才知道,这老师和校长是亲戚,自己反馈情况后,老师被校长狠狠骂了一顿。   杜建发完脾气转身要走,却被老师喝住:“站住!态度端正点!平时对你那么好,你就这么对我?”   “我这态度有问题吗?您都不尊重我们,还指望我怎么对您?”杜建说完,推开教室门就走。   门口的两个同学见状,赶紧拉住他:“别生气,咱们再去校长那儿说说!”说着就往校长办公室带。校长见杜建又来,便知没好事。   “杜建,有什么事?”校长远远就打招呼。   “特训班的事您到底管不管?不管的话,我就带同学们去别的地方了!”杜建这话没经过太多思考——一路上有同学念叨着回之前的画室,他便顺嘴说了出来。   “小伙子,火气这么大搞哪样?”校长有些不耐烦。   “老师说我跑到您这儿告状,我不晓得您跟他说了什么。我只是如实反映情况,想让您帮忙解决,没想到成了打小报告,我不服!”杜建盯着校长的眼睛说。   “你这小伙子一点规矩都不懂,好好说话!有你这么沟通的吗?”校长语气冷淡。   “我就是想让您给个解决办法,要么把老师叫过来,咱们当面说清楚!”杜建毫无惧色。   “好,我叫他过来。”校长走到窗边,快速拨通了电话。   “你来办公室一趟。”语气严肃。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得可怕,仿佛暴风雨前的沉寂,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直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才打破了这份宁静。   “你说说,到底发生了什么,让杜建气成这样。”校长语气古怪地问。   “没什么大事,就是有几项收费没提前跟大家说清楚。”老师声音低沉。   “老师,这对我来说就是大事!”杜建越说越激动,“要收什么费,您提前跟同学们说啊!大家当初是信任我才来的,结果进来后这么多收费项目,都有意见了,搞得我在大家面前一点信任都没了!”   “嗯,”校长转向老师,“你把接下来要收的费用都列出来,让同学们心里有数,别隔三差五冒出来一项。教了这么多年书,这点事都办不明白?”   “好,我列出来,让大家清楚到底要交哪些费用。”老师瞥了杜建一眼。   “对吧,多大点事,当面说开就好了。”校长语气缓和下来,“你们别私下憋着不痛快,马上要考试了,心思都放在学习上,争取考个好成绩。”   “谢谢校长和老师,我们先走了。”杜建鞠了一躬,转身离开。   办公室里,校长和老师面面相觑——这么多年,还是头一次遇到杜建这样的学生。他们心里有种说不出的异样,却又道不明究竟。   回到特训班,杜建在同学们心中的形象又高大了几分。大家七嘴八舌地围着他,核心意思却很一致:“接下来怎么搞,我们都听你的。”这让杜建有些措手不及——他本不想管太多,可事情偏偏越来越多。   “先看看老师接下来怎么安排,大家先安心学习。”杜建沉声道。   “好!”众人异口同声。   最终,校长和老师商量后决定:除了必要的考试费用,不再收取其他费用,还额外给每个同学送了些颜料。这场小风波总算平息,虽没造成太大影响,却在杜建心里留下了点阴影,也让他多了些处理这类事的经验。   这是他第一次独当一面,第一次代表集体谈判,第一次用这种方式和老师对话。或许处理得不算完美,但有了开始,总能慢慢修炼。人生本就是在一次又一次的冲突中成长,没人能逃离冲突,也没人能脱离复杂的关系生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