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八节恰逢周五,杜建的寒假培训班正好歇课,几个同学约好去王老师家聚聚。王源、房微、高宁中午就到了——他们仨寒假都待在镇了上。
王源家这阵正忙,自从他上高中,家里为了供他和上大学的姐姐,就开始大批量养猪,今年腊月刚杀了几头年猪出售。猪肉价格同比涨了三成,加上姐姐考上大学,对王家来说真是丰收年,忙得脚不沾地。腊八节总算清闲些,王源一早就从家背了不少猪肉和猪杂送来,这是每年家里对王老师的一点心意。
房微和高宁是吃过午饭结伴来的,俩人一进门,王老师家顿时添了股鲜活的青春气。房微留着利落的短发,红色针织衫配黑色裙子,脚上一双雪白的鞋,亮眼得很;高宁则是一身黑色运动服,长发扎成马尾——这是她作为运动特长生的标配。
“欢迎两位小明星!”王老师脸上堆着笑。
“王老师您才是我们的大明星呢!”高宁走在前面,快人快语。
“对呀,有您才有我们这些小星星呢!”房微跟着补充。
“哟,你们俩这进步可不是一星半点,是大进步!”王老师一边招呼她们坐到火炉边,一边不停地夸,“快说说,今年在学校都有啥新鲜事?”他忙着倒水,又端出瓜子、水果。
“多得很,怕讲一天都讲不完。”高宁接过水杯,半开玩笑地说。
“那你先说,说完他们俩再来。”王老师坐下,等着听故事。
“还是房微先来,”高宁把话题一转,“她特意把当年十佳歌手的录像光碟带来了,咱们先看看大明星的表演。”
“哎呀,哪算什么明星呀,”房微红着脸,从包里掏出光碟,“就是特别怀念初中那次比赛,想跟你们分享一下。”
“怕不是哦,想当年我和房微,那也是小明星呀!”王源接过光碟,转身往录像机走去。
“你们还差一个人吧?杜建哪个时候到?”王老师问。
“他说下午三点左右能到,他爸爸去接他了。”王源一边装光碟一边答。
“要不等等他,来了一起看?”王老师看向房微。
“我们先看呗,他来了再自己补。”房微声音轻轻的。
“行,那我可得好好看看房大明星的表演。”王老师转头望向电视。
录像挺长,王源嫌慢,开了二倍速快进,直到房微出场才调回正常速度。屏幕里的房微和眼前的她不太一样,摄像师的镜头角度更丰富,把她的样子拍得格外生动。
这会儿,杜建正坐在他爸杜国运的副驾上,从县城往王老师家赶。车后排堆着他的行李和画具,车窗外是弯弯曲曲的县道,刺骨的寒风被挡在玻璃外。远处连绵的群山覆着厚雪,湛蓝的天空下,阳光洒在雪上,反射出清冷的光,整个世界都显得清澈又宁静。父子俩一路没说话,就这么默默地往前开。
“今年打算哪天去李浩家?你问问他哪个时候回来,年前我们去一趟。”杜国运突然开口。
“哦,手机没电了,到王老师家充上电我就给他打电话。”杜建应着。
李浩从学校出去后,在杭州一个服装批发市场当库管,杜建是他唯一能说上心里话的朋友——在那个陌生的城市,李浩没什么能深聊的人,加上未成年,日子过得不算顺。
这边录像正好放到田新给房微送花的画面,门外传来敲门声。王源起身开门,杜国运和杜建站在门口。
“二爸,快进来坐!”王源平时都这么叫杜国运。
“王老师,腊八节好,今天来蹭顿饭!”杜国运顺手从杜建手里接过给王老师买的水果。
“还买哪样东西哦,太见外了!”王老师接过水果,赶紧招呼父子俩坐下。
“这是在看哪个明星的演唱会?”杜国运一眼瞥见电视里的房微。
“叔叔,这是我刚参加十佳歌手的录像。”房微轻声答。
“这姑娘真优秀,我都羡慕她爸妈!快倒回去,我们从头看。”杜国运抱着胳膊说。
“行,就从房微开始表演的地方看。”王源把录像调到房微出场的片段。
杜建一进门就摸出手机找充电的地方,在电视旁找到插板,王源喊他:“快点插好过来坐,看看房大明星的表演,保准让你惊喜。”
“马上就好。”杜建回头,目光和房微对上,俩人都笑了笑。
房微的演唱,大家看得入了迷。杜国运虽说听不懂歌词,也跟他平时听的调子不一样,却被旋律里的故事打动了——那旋律像在讲他自己的过去,一桩桩一件件都浮在眼前。王老师从歌声里听出了蓬勃的生命力,像扎根土地的芽,越长越有力量。高宁从田新老师的共鸣里,听出了对美好生活的热望,热得让人想落泪。王源则明白了,只有真感情才能打动人,所有技巧都只是辅助。杜建感受到的,是寒冬里的暖意,一种丰盈的状态——那丰盈是金黄色的。
“进步太大了,不愧是四中教出来的!”录像结束后,王老师感叹道。
“不行,改天我得跟她爸妈好好聊聊,啷个养出这么好的闺女!突然觉得,还是生闺女好。”杜国运接过话说着。
“谢谢叔叔和王老师夸奖,都是你们教得好。”房微红着脸说。
“早就听说四中教学好,你给讲讲,学校到底好在哪点?”杜国运追问道。
“有好多像王老师一样有意思的老师,”房微打开了话匣子
“比如给我送花的英语老师田新,历史老师讲课像说书,数学老师也特别有趣……他们的讲课方式,学生都特别能接受。”
“确实,我们之前去交流学习的时侯,就特别佩服四中的老师,”王老师起身走到放教案的桌子旁。
“他们总在琢磨怎么讲课学生才喜欢,每年去都有新变化。我们这边这几年也在改,就是得有个过程,慢慢往四中靠。”王老师说道。
“老师您的室外课就特别棒,我们高中都没有!”房微说。
“那是城里没这条件,咱们是因地制宜。”王老师笑着分析道。
“真怀念那次室外课,说不定是这辈子唯一一次了。”高宁叹道。
“县一中反正没有。”王源补充道。
“还是你们年轻人好,有活力,同学感情这么好,可得好好珍惜。”杜国运说这话时,心里是真羡慕这种情谊。
这话倒提醒了杜建,他得赶紧给李浩打电话,确认对方啥时候回家过年。
“我给李浩打个电话,问问他哪个时候回来。”他起身去电视旁拿上刚充上电的手机,往门外走。
“不急这一哈,明天打也行,你们好不容易来看看王老师。”杜国运看着他的背影说,可话没说完,杜建已经走到门外了。
“没事,让他克打。”王老师和其他同学都知道杜建和李浩关系铁,也没觉得不妥。
门外的阳光带着寒意,杜建拨通了李浩工作部门的座机。接电话的人说,李浩前天就请假回家了——他父亲去世了。杜建脑子“嗡”的一声,感觉整个世界都没了温度。但这感觉没持续多久,他转身就往屋里走。
“老者,送我去李浩家,李浩他爸爸过世了。”杜建声音里带着急。
“哪样?”杜国运还没反应过来。
“王老师,不好意思,改天再来看您。”杜建转身给王老师鞠了一躬。
“我们仨跟你一起去!”王源说着,给房微和高宁递了个眼神。
“对,我们一起克。”高宁拉着房微附和。
“谢谢你们。”杜建快步走出房间。
几个年轻人上了车,等着杜国运跟王老师道别。车里一片沉默,谁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车开了一个半小时才到李浩家所在的村子,路坑坑洼洼的。还好杜国运之前来过一次,没走错路。车窗外,山间飘着黄色和黑色的经幡,在皑皑白雪里格外扎眼。天明明是蓝的,阳光也没被云挡着,却一点暖意都没有,像月光一样清冷冷的。
车没法直接开到李浩家,只能停在三四百米外的一片空地,剩下的路得步行。杜建走在最前面,房微跟在最后,他走得很快,走了几分钟突然停下,回头望向房微。那一瞬间像被按下暂停键——房微的身影在白雪皑皑的群山间,红得格外醒目。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爷爷说的,红蜡烛用在喜事,白蜡烛用在丧事。
“老者,你把车钥匙给高宁和房微,让她们在车上等,房微这一身衣服,不适合这个场合。”杜建对赶上来的杜国运说。
杜国运一想,确实有道理,便折回去,带着房微和高宁上了车。然后,杜建、王源继续往李浩家走,杜国运安排好两个女生后,也慢慢跟了上来。
越靠近李浩家,那座破败的木头房子看着就越破败,不知道是错觉还是真的更糟了。泥巴糊的院坝泥泞不堪,李浩的家人看见杜建,赶紧把他领到跪在地上的李浩身边。李浩正在悲伤之中,直到杜建跪下,从他手里接过纸钱准备烧,他才转头看过来。李浩左手拉住杜建的手,对着父亲的遗像磕了个头,哑着嗓子说:“谢谢兄弟。”杜建一边往火堆里添纸,一边磕头。
王源看着俩人并排跪着,走过去拍了拍他们的肩膀,对着遗像鞠了三鞠躬,然后蹲在旁边帮忙烧纸。
杜国运看着几个孩子跪在那儿,心里一阵发酸,转头正好看见李浩母亲过来。因为之前见过,他直接说了句:“嫂子,节哀。”
“谢谢你们,”李浩母亲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里却透着无奈,“李浩他爸爸走了,也是种解脱。”
“往后有哪样需要帮忙的,尽管跟我们说。”杜国运说着,心里叹口气——李大哥也大不了自己几岁,就这么走了,留下孤儿寡母,真是世事无常。
李浩心里又酸又暖。父亲去世的事,他只有杜建一个同学知道,不管高中还是初中同学,还带着人来了葬礼现场。失去父亲的痛,被这份同学情谊冲淡了些。他起身拉着杜建和王源往堂屋走:“冷,去火边烤烤。我实在来不及给你打电话,也不晓得该啷个办。”
“节哀,有哪样我们能帮上的,尽管说。”杜建伸手抱了抱李浩。
“暂时没有哈,你们吃饭了没有?”李浩说着就要往厨房走。
“别管我们,我们都吃过午饭了。”杜建拉住他。
“那等会儿一起吃晚饭。”李浩应着。
杜建和王源在堂屋帮着折纸、写东西,过了好一会儿,杜建才想起车上还有两个人,便去找杜国运:“老者,你先把她们送回家吧,我今天就住这边了。”
杜国运正坐在一个柴火地炉边,闻言站起来:“行,我去喊王源。”
他又走到李浩母亲身边:“嫂子,车上还有两个人,我先把他们送回去,明天再过来。”
杜建在李浩家待到了周日——葬礼定在这天。下葬时,杜国运和王源都去了坟山。杜国运看着杜建站在墓地旁,默默地看着下葬仪式,神情疲惫,估计是熬了夜。仪式结束后,杜建跟李浩和他家人道了别,约好等李浩处理完葬礼的事,再好好聚聚。
回到家已是傍晚,杜建饭都没吃,倒头就睡。爷爷奶奶看他累坏了,晚饭时也没叫醒他,只想让他多歇歇。
梦里,是一望无际的蓝天和连绵的群山,山上的雪一块块变成“云”,被风吹着,追着太阳跑,偶尔会挡挡落在地上的阳光。穿着红色针织衫的房微转过身,也跟着“云”和太阳跑,越跑越快。杜建急着想让一切慢下来,却怎么也做不到,他在急促的呼吸中醒了过来。窗外是冬季刺眼的光,一看时间,已经下午三点多了。
起床洗漱后,他吃了奶奶留的午饭。黔州的冬天,屋里比屋外还冷,杜建穿上厚衣服,拿着画板走到院坝有阳光的地方。
在带点温度的阳光下,杜建一笔一笔勾勒着那天房微站在雪景里的模样。脑子里复刻的影像像泉水般涌出来,慢慢铺满了整张画纸——画面干净得很:蓝色的天,覆着厚雪的连绵群山,还有面带微笑、穿着红色针织衫的房微。
在日落时分的那刻,杜建终于停下了笔。他用夜幕的黑暗小心翼翼地将给房微的画覆盖妥当,收藏在了最安全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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