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川下楼的时候那群孩子已经把聚会地点放到了泳池,几乎赤裸的身体穿梭着,他闻见了烤肉与酒精的味道。 “嗨。”日本女孩说,“你们是什么人?” “我们是中年观光团。”杨川说。一个20世纪末的铁疙瘩,一个冷战时期特工,还有一个不知道多少岁,但肯定比他大的医生。以及杨川,科西切的身体已经30多岁。 “骗人。”女孩笑了起来,“我见过很多观光团,但你们是最不像观光团的那个。你们的一举一动都和一般人不一样。你们是黑帮,或者黑客,总之是黑的,对吗?” “你们不是在夏令营吗?怎么搞得像一直住在这儿一样?” “他们是夏令营的。”女孩回过头看向其他的孩子,“我不是。这是我的房子,我把我的房子提供给那些私立学校,或者研学机构,让他们住在这儿。” 杨川不自觉打量起这个女孩,这是她的房子,她是这里的主人。 “为什么我们会住在这?” “谁是我们?” “除你之外,我和我的朋友们。” “有人找到我,他跟我说,有几个有意思的人会来这,问我能不能给这些人提供住所。” “然后呢?你就答应了?” “对。我答应了。” “理由呢?” “有意思的人。”女孩弯下腰,抬头看杨川,“就是你们。你们很有意思,不是吗?谁不喜欢有意思的人呢?你还没告诉我呢,你们是做什么的?” “黑帮。”杨川抬起手,手指像水母触须一样摆动,“我得走了,女孩。我还有事。” 他找到停在外面的阿斯顿马丁,女孩直接坐了上来。 “你干什么?” “我想跟你一起。你叫什么?打算去哪?” 杨川深吸一口气,两腮鼓成气球,又将这些空气缓缓喷出去。 “你是个顽皮的姑娘。”杨川说,“我叫孜·羊串。普罗米修斯集市。” 阿斯顿马丁发出轻盈的嗡声,像是被狂风席卷的纸片般汇入马路。 “深田稻光。”她说,“你这是哪国名字?” “陶伦德。”杨川胡掐了一个国家出来。 “我没听过。” “真没听过?” “没。你骗我呢,是吗?” “没骗你。你去搜。” 过了半分钟,稻光翻了个白眼。 “都市传说。发生于20世纪70年代末。陶伦德,主权国家。”稻光翻了个白眼,“你去集市做什么?黑帮,你们来进货的?” “进什么货?” “那边有很多药,很多,你见过的,没见过的,你能想象到的,你想象不到的。” “有长生不老药吗?” “那倒没有。那是神话了,世上没有永生那种东西,活着的东西都会死。” “但还是有很多人趋之若鹜,不是吗?” “空虚之人流连于幻影。”稻光就像在操作自己的车一样,将自己的曲库连上车载音箱,放起《Theme from Taxi Driver》,“阿祖尔。群岛只会带来需要支付的快乐。” “可惜我是个穷光蛋。这是《出租车司机》的主题曲?” “你看过?” “看过解说。” “那你一定得去看看完整的。” “暂时没空。但我会看的。” 他们穿过化学键,来到地上的世界。 普罗米修斯集市,无边际的仿罗马建筑群,入口是长长的十字拱门通道,大理石圆柱上刻满均匀的沟壑,沟壑与凸起间又布满青苔,这让杨川想起一些后末日影片,全息广告牌临街而立,喷泉前头是吉普赛人的表演。吉普赛人到处都是,而且成群结队,但土商没一个会这些的,而且总是孤身一人。杨川突然想到土商或许不是纯正吉普赛人,可能是混血,所以不被吉普赛人接纳,才在公路上流浪。 他们路过一个大花坛,许多蜜蜂漂浮在上面,有一只飞到了杨川的面前,他一巴掌打掉,但那玩意落在地上之后竟然发出劈里啪啦的声音。 “嚯,这是无人机。”杨川用脚碾碎了无人机的机体。 “你只是来逛街的?” “不是。我不知道。”杨川指了指自己的脑子,“我脑袋出了点问题……不是脑袋,是脑袋里有一些地方出了点问题,不是生理上的。有人要我来修脑子,但没告诉我在哪修,我只能乱逛,或许时机到了,我就知道了。” 稻光抬起头,发出恍然大悟的声音。 “你是说你的脑机系统,或者其他植入物,你需要的大概是软件,对吗?”杨川点头。 “那你的‘时机’或许就在你的面前。” “你知道在哪?” “跟我来。” 稻光在前面走,她的步伐像是蝴蝶一样轻盈,他们在那些罗马柱,商店间行走,最后路过一个巨大的雕像,雕像足有五十米高,由医疗垃圾,电子元件,线缆组成,拼凑出一副人体解剖图,血管,骨骼,内脏,栩栩如生,雕像低着头,双手捧起,那双手上是一个用硅条编制的王冠。杨川看见了王冠,想到了一些不好的回忆,他愣了很久。 “弃冠天使。”稻光说,“这是个艺术装置,作者是鼎鼎有名的艺术家图所。我看不懂,几乎是垃圾做的,但挺漂亮。” “漂亮就够了。”杨川说。图所,那是莫比乌斯的父亲,它的创造者,但杨川觉得自己在某些时刻竟然与这位艺术家有共鸣,那种恍惚就被莫名的雀跃包裹了。 他们从弃冠天使下面走过去,来到一家水疗会所前。 “Dahlia.”杨川念出会所上的艺术字,“大丽花。” “也是我的俱乐部。一个朋克俱乐部。你会爱上这。” “所以,是你要见我?” “什么?”稻光的双眼写着茫然。 “没事。带我来这做什么?” “这里还是阿祖尔最好的软件出售中心。我是说地下市场。黑帮肯定不会去光明正大的门面,对吗?” “一个门面,捞三份钱。你没到20吧?你是什么身份?” 稻光眨了眨眼。 “你真的想知道吗?” “想。想的要死。”杨川晃起脑袋,观察着四周,许多朋克小子身上都有大丽花的纹身,音浪一阵又一阵,“说吧。小姑娘,这不是你想说的吗?” 稻光并不为杨川的揭穿感到羞耻,反而哼起歌来。 “我是深田鸣雀的女儿。” 深田鸣雀,杨川知道这个名字,理事会为数不多的女性议员,也是厚土研发部的部长。 “大人物。”他说。 “她是。我不是。”稻光笑了起来,“我已经‘家出’了。” “你还留着头发呢。”杨川以为是她念错了词。 “‘家出’,不是出家。”她说,“用日语,就是离家出走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