弥赛亚之息

第25章 漫游-2

  北方军工,那是冰岛的军工企业,也是冰岛唯一一家军工企业,不是耶梦加得那种复合体,而且还没入驻联合城。   乔·昂,那个猪佬,他依稀还能看见他被刀转开的脑瓜。   杨川有点反胃,并不是因为尸体,就是单纯的恶心。他睁开眼,蓝晓安已经睡着,黑暗中,她的身体微微起伏,蓝色的月光落进房间,像是一把刀将她鼻梁的位置与其他部分切割开,鼻小柱的金环反射着光线,又刺入杨川的瞳孔。   他把蓝晓安的手轻轻放了回去,往床边缘靠去,把烟灰缸拖到床头柜的边缘,又抓起旁边的骆驼,抽出一支烟点燃。   尼古丁和毒品有什么区别呢?他突然想到这个问题,但没有答案,但他坦然接受了尼古丁。   大公区很安静,但没那么安静,联合城没有夜晚,他能听见酒店门口的马路上有男女嬉笑的声音,然后又慢慢远去。曼波街的灯也没熄,那家黑色的店面像是一块亘古的黑曜石,永恒伫立在那里。Yohji,黑色的诗人。他闭上眼,琐碎的记忆像是蒙太奇电影一般反复从海马体中蹦出来,他在噪点尚未褪去的现实与睡梦中挣扎。   一晚上,弥赛亚来了两次,但两次都跟放屁一样,好像只是专门为了恶心他而来。萩芷也没醒,但还在他的意识中,杨川能感觉到她。   萩芷,这里的萩芷是个AI,他真正的妹妹并不在这,而是在那个深渊里头。   那枚工程导弹像是一个谈资,穿插在碎片化的磁带里头被反复提起,就像《等待戈多》里头的戈多,杨川没有在梦中见到工程导弹,也没有任何人在说它,但他总能感觉那枚工程导弹悬在他的头顶。   他闻到一些焦糊味,才发现自己的烟没熄,落在了床单上,烧出一个小洞,又倏然熄灭。他把烟头塞进烟灰缸里,重新点燃一支骆驼。   弥赛亚,它要自由,但它不知道为什么要自由。就像杨川会愤怒,但他不知道自己为何愤怒。   愤怒理应是赫南引起的,但如今已经悄然变质。他突然察觉到自己愤怒微弱的原因,因为他的愤怒总是在扩散,就像鸟屎,它新鲜的时候你会觉得强烈的恶心,但总有人去湖里游泳,天知道那里面有多少新鲜的鸟屎?但没人觉得恶心。   他为自己天才一般的洞察力感到庆幸,虽然并没有任何实际作用。   他把抽了一半的骆驼按进烟灰缸,闭上眼,重新入眠。   很久,很久以前的记忆从阴暗处翻上来。他十七岁那年的春天,他放弃继续念书的那个春天,春天的荒原上。那是2072年,他的父亲过世了十二年,母亲过世了一年,继父过世了三个月的,那是2072年的春天。   棚屋区,萩芷扒拉几口饭菜,又弹起吉他,十二岁的她,哼着民谣歌曲,等杨川吃完,萩芷就骑车单车带他去荒原,他至今都没明白,萩芷是怎么带的动他的。   他们在一个小坡上躺下,一颗金合欢树下,金色的小花像是繁星般展开,萩芷按下快门。   荒原。他说,联合城建立之前,联合城也是荒原。   “我喜欢荒原。不喜欢联合城。”   “联合城现在也是荒原。以前是植物与动物的荒原,现在是水泥,科技,人的荒原。人永远在荒原上,从几百万年以前第一次踏上陆地开始,以前,现在,未来,没什么不同。”   “你该去当个诗人。”她笑起来。   “诗人在联合城没饭吃。”杨川说。   “那是你水平不够。”   杨川拉住萩芷的手:“我这辈子就这样了。你好好念书,让我以后沾沾你的光。”   萩芷没有给他答复,或者他忘了,他只看见萩芷在笑。   再就是他开始送快递。他是幸运的,人工快递在这座城市需求并不高,但他成功入职了,而且工资比工人要高上一线。   2074年,他被一辆刚起步的空天车掀翻,为此跟对方大吵一架,最后拿快递箱给对方砸晕了,喜提一个月的牢狱生活,得益于对方妻子的照拂,他没有赔款。   监狱,监狱在哪里他忘记了,总之不在城外。   他的记忆里只有灰色的囚牢,肮脏,腐朽,蟑螂如入无人之境。   他戴着电子镣铐,划动着监狱提供的教育版终端的屏幕。   “傻逼。”对面牢房里的囚犯冲他骂道,“我这儿有些比那儿童终端更有意思的,要不来点?”   那是杨川第一次见到真正的毒品,他把对方举报了,对方被关进了重刑犯区域,那个和蓝晓安差不多高的女狱警告诉他,因为他的举报,监狱扯出了一条隐秘的利益链,他得到了五万的奖金。   杨川笑了起来,然后提前出狱,五万,两万配上了脑机系统,三万存进联合银行,留给萩芷学习用。   没过两个月,他被人打了一顿,骨折进了医院,花了三万。   从那天起,他发誓,他与毒品不共戴天。   他躺在病床上,萩芷趴在旁边小声抽啜。   “没事。赚了。”他把手放在萩芷的脑袋上,“配了个脑机系统。”   他闭上眼,又沉沉睡去,过去的记忆又翻回阴暗处。   他看见提丰那个异常硕大的脑袋,又看见安山,从安山成为他的跟班,最后变成东港青年真正的老大,画面定格在电磁手炮交递的那个瞬间,那些和他有勾连的人依次划过大脑,玛洛维特没有画面,只有最后那条消息,他抬起头,又看见一片恍惚的光影,光影里有个女人的剪影,他猜是纳古特的情人,因为纳古特就在旁边,玛姬从他眼前走过,他所处的空间又变成了福和慧的厕所,萩芷站在门口,手放在背后轻笑。   杨川从马桶上站起来,伸出手,却落进了一个花车里。   那个连名字都不晓得的日本女人跪在地上,掩面痛哭。   “扫把星。”这是弥赛亚说的。他是女人的克星,那种带来毁灭的克星。   杨川突然有些惊惧,那随风摇曳的注连绳,虬结错乱,绳子上那些细微的小毛像是玻璃纤维一样扎进他的眼睛里,他很难受,却哭不出来,紫色绿色的噪点涌了上来,代替了眼泪,最后愈加混乱,叠在一起变成了黑色。   黑色,一些微弱的光在黑色的背面透亮。   他缓缓睁开眼皮,眼屎像是胶水一样黏在他的眼睛上。   蓝晓安在抄鸡蛋,鸡蛋经历高温的滋滋声与外面的嘈杂混在了一起,又恍然熄灭,鸡蛋变成了固体,只剩下外面的嘈杂。他感觉从脊柱下半段的位置传来轻微的酸痒,那是埋在他血肉里的泵在起作用。   在黑暗之前,在他醒来之前,一张蓝色的脸一闪而过,蓝色中带点黄,仿佛是注连绳上那些植物纤维在深蓝色的夜空中勾勒的。尽管他知道那是真正的梦,而不是弥赛亚从他脑子里钻出来,但他的心脏依旧为此加速了一瞬。   “你没睡好,对吗?”杨川坐了起来,蓝晓安把两个盘子放到了桌上,盘子里是鸡蛋与西兰花,还有点生菜。旁边放着两个杯子,里面装着牛奶,应该是冰牛奶,杯壁上还残留着寒冷制造的冷凝水。   “我不知道。我做了一宿的梦。”   “LSD的残留。”她把杨川的衣服丢到了床上,“纳曲酮没那么神,不是吗?”   “或许。我不知道。难受死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