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视界中有一些幻影在飞舞,像虫子,但搞不清是什么虫子。 “邮票”,神经毒素在他的血液里漫游,绕过血脑屏障,钻进他的脑子里,啃食他的自我。 黑色的。杨川不明白,他到底醒没醒。 如果醒了,为什么会有地方是如此纯粹的黑色? 如果没醒,那他为什么又能看见这些莫名其妙的幻影? “我觉得还得再来点。” “你说的对。我是不是该给他的血管里也装一层滤膜?” 不知从什么地方传来了朦胧的声音,然后他的脊骨就像枯木枝般折断,几乎让他大脑停滞的痛觉迫使他睁大了眼,黑暗迅速褪去,变成紫色与绿色的大块噪点,漂浮在他眼前的世界中。 这就对了,这才是“醒”。他想。 他看着顶上昏暗的那个白色发光圆形,张开嘴,从喉咙里挤出呃呃的声音。 “你想说点什么?”一个人形的轮廓在恍惚中闯进他的眼中。 “呃……水……” 过了一会儿,有根管子放进了他的嘴里,温水一滴一滴划过他的食道。 “四小时。你平线了四小时。”那个声音说。 杨川蠕动着身体,不知怎么就找到一个斜靠的角度,他眨了眨眼,终于看清楚了。 医生,阿卡夏,伥人,在一个狭小的房间里,地上有些血,但血腥味都被消毒水的味道覆盖。 “你屎掉了四小时。”伥人那颗大眼睛里浮现出一个头戴光环的emoji,“欢迎回到人间。” “我草了……我真的‘屎掉了’。兄弟们。”他移动管子,滋润嘴唇,“东西怎么样了?” “在我这儿呢。”阿卡夏趴在一台终端前,手指就像魔术师般飞舞,“你弄得整个大公区警笛长鸣,现在所有人都在找我们。” “我没办法。”杨川干咳几声,“妈的。毒品。你们知道‘虎门烧烟’吗?那个源国历史,他们把鸦片放在一起燃烧。我也得这么干一回。” “你想让全城的人都染上毒瘾吗?那叫‘虎门销烟’,傻冒。” “管他呢……我会上瘾吗?”他找到医生的轮廓,医生正站在窗户边上往外看,“这是哪?” “还在大公区。速8,蓝晓安在这租了三年的房间。我在你的脊柱上植入了一个水解纳曲酮压力泵,只要你的脑子有异样就会自动往脊髓里注入纳曲酮,过两个月就会被代谢掉。” 杨川摸了摸自己的后背,有一个小小的硬块。 “蓝晓安的?她人呢?” “她不在这儿。”医生耸耸肩,“我其实是私自闯入。不过她今天中午做了饭,碗还没洗,估计今天就会回来。” 杨川重新躺了回去。 “我猜她回来以后会把我们全都丢出去。” “或许只有你。”阿卡夏把终端放回包里,打开房门,医生,伥人也站起来。“你们去哪?” “隔壁。我们租了三个房间,没你的份。” 杨川连骂他们的力气都没有,那些噪点构成的痛苦又在攻击他的骨头。 他眼睁睁看着他们走出去,关门,走廊里三道开门声依次响起,接着又是三道关门声。 大公区。速8是经济酒店,不如亚朵那么高,也没有亚朵那种玻璃幕墙,这里还能眺见不远的下坡路。 有些眼熟,他在脑子里搜寻了一下才想起来那是曼波街的尽头,Yohji,山本耀司,那家处于曼波街尽头的黑色店面,就像用黑色的方块堆砌起来的,玻璃上贴满网格,看不清店内的环境。 外面的无人机变多了,不是交通无人机,而是巡逻无人机,银白色。杨川爬了起来,走到窗户边,一架无人机划过窗前,带起冷风。杨川下意识想穿衣服,但却发现自己只穿了条内裤。 “你的‘心’死了。”女声从背后传来,一个尼龙外套笼在了他的身上,“我听见了,死了四个小时。” “四个小时。人生滑铁卢。”杨川侧过头,蓝晓安在他的旁边,已经没再穿着紧身衣,而是普通的工装,外套在杨川身上,里头只有一件背心。她没有笑,但看着却像带着淡淡的笑意,“你是鬼吗?怎么没有开门声?” “我是苏联的特工。”她说,“你们干什么了?回来的路上我看见三辆警车了,大公区从来都没这种动静。” “我们搞到了弥赛亚的系统框架。不过不知道有没有过时,还弄死了一个皮条客。我不确定他死了没,但应该死了。”杨川揉了揉脸,“还有一个北方军工的……不知道是什么人,一个死猪。” “死了。我看见了,伥人把他切成了香肠,在一个巷子里。只能是那个皮条客了。” “你看见了?” “嗯。那距离就像我第一次看见它的时候一样。我只是远远看见,但我不确定是它,看见你,我才确定。” “没想到它真能杀人。” “浪人。你知道的。” “我差点忘了。” “你都去哪了?” “当然是玩。我是苏联的特工,医生的临时帮手,也是联合城的公民。” 蓝晓安拿出一包蓝色的骆驼,抽出一根烟点燃。骆驼很短,但味道很浓。“来一根?”蓝晓安拿出一根递给杨川,杨川叼进嘴里,刚要接打火机,蓝晓安就帮他点燃了。 尼古丁入肺,杨川好像找回了正常时候的感觉,但又咳了出来,一股烟花味从他嘴里蹦出来,让他直犯恶心。 “你需要喝点水。”蓝晓安笑了起来,“你的‘心’还没有完全活过来。” “妈的。”杨川呲着牙骂道,“我跟毒品不共戴天。” “怎么又扯上了毒品?” 杨川把自己女装和斯波尔回酒店,被北方军工的肥猪喂了LSD,然后跑出来的经历一股脑倒了出来。说出来之后他感觉他好多了。 “你就是这么平线的。”蓝晓安的笑变质了,那是戏谑的笑,“真窝囊。” “对。真他妈窝囊。” 蓝晓安拍了拍他的后背,另一只手把杨川抽了一半的烟拿走,丢出了窗外:“你得睡会儿。” “我上哪睡?” “就这。我的床。他们没给你定房间不是吗?为了省钱,他们早就计划好了。” “那你睡哪儿?” “当然是床上,你想让我睡地板吗?” 杨川的嘴唇蠕动几下,最后也没说出话来。 他把尼龙外套放回椅子上,钻进温暖的被窝。蓝晓安关掉了灯,杨川看见她浅一些的剪影在黑暗中褪去衣物,然后钻到杨川的旁边。杨川能感受到她的体温。 杨川翻了个身,离蓝晓安远一些。 “要我给你再唱一遍摇篮曲吗?”她的手从枕头里探过来,垫在杨川的脑袋下面。 “睡觉吧。睡觉。”杨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