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川觉得自己并不属于这个时代。这是他用的第三具身体,但他唯一的技术手段只有萩芷。如果有点技术,一切行动都会简单很多,他和萩芷可以分头行动,或者能通过别的什么手段提早发现问题。 所以到底怎么回事?办公区到底在哪?一个赌场为什么会这么诡异? 杨川的头很痛,但又没那么痛,他形容不出那种感觉,就像是磕了药,虽然他没嗑过,但他看见过其他人嗑,在东港的酒吧里,酌日或者西港青年,那些瘾君子日复一日的沉溺在药物迷幻中,他们总是狰狞的,这代表着痛,但他们享受着,这代表着没那么痛,就像是受虐癖。 杨川感受到一阵风,他终于睁开眼,眼前是海,海鸥在鸣叫,一艘轮船靠岸了,巨大的轰鸣惊走了海鸥,一些工人开始卸货。 这是哪?他呼唤着萩芷,萩芷没有回答他,他想找莫比乌斯,但他找了很久他也没找到那辆日产的影子。 杨川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点了起来,熟悉的尼古丁安抚着他的神经。海风很冷,他想找个躲风的地方,然后一个熟悉的建筑出现,那是西港青年。人群朝着西港青年涌去,他跟着人潮走了进去。 莫比乌斯给他直接送到了东港,现在大概是因为服务到期回去了。但服务只有一天,从白马到这儿可不止一天的路程。他猜想是萩芷的原因。一定是萩芷,或许是萩芷篡改了它的协议。杨川想去找安山,看看自己是不是出了什么毛病,但进入西港青年后,却发现装潢变了,现代科技与日本气息的装潢变成了中世纪的,这里就像国王的宫廷,倒有些像是白马赌场了。 他进入了办公室,电脑还开着,但安山不在,他看了眼时间,现在是下午四点,安山大概是去开party了。杨川坐到了电脑前,屏幕上正播放着一段音频:亲爱的,你别再凝望冰冷的字节,也别陷入代码的谵妄,那块钟表已经停摆,就让我们一起走吧,就我们俩…… 是莫比乌斯的诗。莫比乌斯不像AI。杨川笑了起来,萩芷给他的桌宠不也是这样吗? 他听见外面有些喧闹,不是喝酒时的那种喧闹,仿佛在举行什么仪式。他走了出去,顾客不知何时都穿起了维多利亚时代的宫廷制服,那蕾丝花边就像蛛网一般绵密优柔,在人群的边缘,杨川看见他们的中央有一个人,挤进人群,他又看见了一个陌生的男人,他是国王的装束,正捧着一个硅条编制的王冠往头上戴。杨川觉得他很眼熟,走到了他的面前。是科西切。 其实杨川在科西切的身体里时都没照过镜子,但他知道,这就是科西切。 刀削一般的面孔,深邃的眼窝,就像是癌症末期的病人,呈现着营养不良的姿态。 杨川突然笑了,他回到办公室,拿出了那把锁在保险柜里的电磁手炮,然后朝着科西切开了一枪。 摇晃,他好像听见玻璃破碎的声音。 杨川的眼前一黑又一亮,像有人在玩弄灯光的按钮。所有人都不见了,科西切,顾客,只剩下他一个人。硅条王冠就落在地上。 杨川拿出烟盒,是日本七星。他弹出指骨里的刀片,他又变成了科西切。杨川走出西港青年,踏上一片贫瘠的土壤,棚屋区出现在他的眼前,他在这里站了一会儿,世界好像按下了加速键,他眼睁睁看着太阳坠落下来,月亮升起。 “狗娘养的,科西切,你玩够没有?” 没有人回答杨川,他的声音传出去,连回声都没有。他看见一颗星星在慢慢变大,越来越大,几乎撑破了天空。褐色的,还有星环,那是木星。 “如果木星将要坠落……”杨川举起了手炮,朝着自己的脑袋扣下扳机,他感受着灼热的温度从枪管传来,然后又骤然熄灭。 一黑又一亮,子弹没有射出来,棚屋区也不见了,只剩下一片荒原,就像在汽车旅馆时看见的那片荒原一样。 木星还在那里,只是逐渐变蓝了,然后慢慢解体,变成杨川曾见过的蓝色粒子。 一张巨大的脸挂在天空,凝视着杨川。 “是你吗?弥赛亚?” 那张巨脸只是凝视着他,然后又缓缓褪去,便从棕色的,最后成为木星,回到了它应该存在的位置。 “还是科西切你的把戏?你他妈已经死了,就算没有我,你他妈也死了。结束你的游戏吧,我受够了。” 没有人回答他。杨川点燃一支七星,抽了一口又丢掉。他重新拿起手炮,按下扳机。他不知道这么做会怎么样,但他只能这么做。 高温吞噬了他的头颅,他睁开了眼。 高亮的白炽灯挂在头顶,白色的天花板几乎要融化了。 “你醒了。”杨川想扭过头,但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他被绑在了一张躺椅上,被绑的严严实实。 “白马赌场?” “不,不是。你误会了,我是个医生。” 杨川听见脚步切近,阴影覆了上来,一只手抚过他的后背,将绑带解开,杨川刚要坐起来,又被一把按下。 “停,你现在不能乱动。可以扭头。” 杨川扭过头了头,他看见一个穿着红色刷手服——如果刷手服有红色的话。总之,那个自称医生的人又离开到稍远一些的地方,杨川看见他手里的瓶瓶罐罐,不知道在调配什么。 “你对我做了什么?” “意识错构症。你犯病了,脑子差点被烧掉,我救了你,就这么简单。” “萩芷。”杨川在脑子里问道。 “大概是这样。你昏迷之后我就待机了。但我记得的更多一些。” 他看向医生:“那辆日产呢?” “你说莫比乌斯?它就在外面,它把你送来了。跟你讲个黑色笑话,一个不太智能的AI通过翻阅犯罪小说找到了我这个诊所。”医生转了过来,又一针打在了杨川的太阳穴上,杨川想挣扎。“别动,针扎进了你的脑脊液,你乱动的话我就会把你的脑子搅成稀碎。” 能刺穿头骨。但杨川并不觉得痛,反而有些愉悦。随着药液的注射,杨川好像听见了海浪的声音。 “你叫什么?” “我叫医生。” “我说名字。没问工作。” “医生。这就是我的名字。我爸妈生我的时候就给我登记了医生这个名字。” “你爸妈很有趣。” “是的,两个傻逼。” “你往我脑子里打了什么?我知道校准剂长什么样。” “我自研的药。通过脑脊液刺激中枢神经系统,压制意识错构。” “经过安全审批了吗?” “没有。我的药全是自研的,不过目前还没有差评。” “老套的玩笑——都死了是吧。” “那倒不是。我说真的,我的药都是有效的。” “没副作用?” “药怎么可能没副作用?”医生坐到了杨川的旁边,“张嘴。” 杨川照做了,两枚药片落进了他的嘴里,然后迅速溶解。 “这是什么?” “药。” “我知道。这药叫什么?” “药。” “草。用来治什么的?” “这是一套完整的流程,什么也不治,用来压制副作用。” “我想喝水。” 医生给他倒了一杯速溶咖啡。 “我想喝水。现在是晚上。” “我这只有这个。” 杨川喝了一口咖啡,廉价的工业苦味在他嘴里弥漫,除了苦就只剩下苦。他把咖啡放到了一边。 医生摘下了口罩,露出他的脸,一个平均脸白人,只是唇中往上撇。 “你是兔唇?” “嗯。你有意见?” “不,没有。现在整容手术这么发达,怎么不去治?” “没什么好治的。这张兔唇让我永远铭记我是那两个傻逼的孩子。” “你爸妈到底做了什么?” “给我取了这个名字。” “就这?” “就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