弥赛亚之息

第1章 新的一天

  杨川估错了位置,刀落了下来,但并不完全:刀砍在了他的虎口上。   没有血流出来。这具身体也也经过了科技的洗礼。   杨川没有整理记忆,近乎本能地将刀夺过,扔了出去,然后转身扑倒了自己的“妻子”——玛洛维特。这是个美丽而危险的东欧名字,寓意着噩梦女神。   如此良夜,这位女神将利刃刺向了自己的“丈夫”。   杨川的手按在她的肩上,透过薄纱的睡衣,甚至能感到肉体的冰凉。   “聊聊吧。玛洛维特。”杨川瞥见记忆的一角,玛洛维特曾是警察,身上用的都是警用义体,真要打起来,他还是吃亏的。   玛洛维特怔住了,她想过自己可能会再遭受一顿暴打,甚至想过自己直接被杀掉,但她从未想过,那个人前温和有礼人后暴戾狂躁的丈夫会说出“聊聊吧”这句话。   杨川松开了她,打算到客厅去,但又想到他们的孩子还在隔壁睡觉,又重新关上了门,坐回了床上。   “还是就在这儿吧。”杨川说道,“我不会打你了。”   “……为什么?”   杨川瞬间有些口干舌燥。为什么?我不打你了,你问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就当我是进行了一番深刻的自我检讨吧——同样的,你也别想着杀我了。”   玛洛维特还躺在那,过了好一会儿才重新开口:“我该拿什么相信你?”   “我不知道。”杨川摇摇头,对他而言这件事不需要拿什么来证明;但对玛洛维特而言,这是一张空头支票。   “呵呵。”玛洛维特用讥笑来回应他,“你总是这样,科西切,你什么都不知道,也永远不会知道。”   杨川想再说点什么,大脑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猛砸了一下,他的脑袋不受控制地抽动,又转身压住了玛洛维特:“你有什么资格跟我谈条件?”   杨川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但却无法干涉——这不是他。他想起了自己成为阳川时,萩芷就告诉过他的,意识错构症——这是科西切残存的意识。只是他从来没想过影响这么大,在东港的时候,阳川也只是影响了他的习惯,但却不像现在这般,几乎要重新占据身体。   玛洛维特的双脚钩住床尾,像鲱鱼似的滑走,又抓住杨川的腿,将他甩了出去。   杨川撞到全景窗上,收紧的百叶帘也在冲击下自然落下,遮住了外面的光景,房间内瞬间变得漆黑一片。   “草……”这一下让他感觉自己要散架了,但也让恢复了身体的控制权,他挣扎着要爬起,但玛洛维特丝毫不给他这个机会,那双纤细的手掐住杨川的脖子,杨川听见了骨头与肌肉吱吱作响的合奏,在玛洛维特的手里,他的脖子似乎跟枯木枝没什么区别。   杨川用尽全身力气才让玛洛维特的手抬起一点,“刚才那不是我!”   玛洛维特的力量没有减弱的意思,似乎不把他弄死誓不罢休。   “时间——我的积蓄,我的身体,我的青春,我的一切,都填进了你捅出来的窟窿!”她的声音是从声带里挤出来的,夹着哽咽,模糊不清,“你到底还想从我身上拿走什么?!”   这片刻功夫,杨川终于稍稍适应了这具新的身体,他绷紧肌肉,掀翻了玛洛维特,立马从地上爬了起来,往后退了几步,大口吞咽着新鲜的空气。他的脑中不受控制地泛起些许记忆的碎片,那是他们一家三口在公园野炊的画面,还有泳池,高尔夫——他抬起手:“孩子,想想我们的孩子,玛洛维特。”   这句话起了作用,玛洛维特站在黑暗里,披头散发,那模糊的战栗的轮廓就像是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他趁着这个时间,疯狂的整理一切有用的信息,最终拼凑出了这场闹剧的始末。   科西切在东方家化工作——一家白马区的小型家具企业,他是财务会计。刚结婚两年,去年玛洛维特生产期间他就被发小拉去赌博,欠了三千万,还差一千万没还,这是这场闹剧的根源。科西切因为负债,开始酗酒,家暴,这是玛洛维特要杀他的根源。   “听我说,玛洛维特,刚才那不是我,我不想这样。意识错构,你听说过吗?他们往我脑子里上传了别人的意识,逼我还钱!”   “你还要编造多少谎言?”   隔壁婴儿房传来细小的呻吟,然后是刺耳的哭声。杨川叹了一口气:科西切啊科西切,这本不该是你的生活。他沉下心,试着保持语气的平和。   “钱的事情我已经有办法处理,我不会连累你们,相信我玛洛维特,这是最后一次了,好吗?就当是为了我们的孩子,别闹得这么难堪。”   听着杨川的解释与孩子的啼哭,玛洛维特的疯狂仿佛被一根无形的针戳破。她身体的力道一松,那副愤怒绝望的神情从脸上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属于母亲的疲惫。她没再看杨川一眼,仿佛他只是一件碍事的家具,转身离开了卧室:“对,你只会在这个时候想起孩子……这是最后一次了,科西切。”她并没有相信意识错构的说辞,只是为了孩子而离开。   杨川知道,今晚玛洛维特不会再回到这个卧室了。他回到了床上,心脏还在鼓动着,几乎要跃出这被柔性植入皮肤覆盖的胸膛。   他抓起了床头的烟抽了起来,他抽了几口就索然无味,拿起烟盒一看,才发现是日本的七星。日本烟基本都这样。   如果联系上安山,他差不多能还上欠款,毕竟耶梦加得的报酬还在那,但他不想这么做,一千万,那是一笔大钱,能做很多事,用来还钱是最不值当的——除非他想变成原来的那个科西切。   他索性先研究起自己的义体,因为不需要在底层摸爬滚打,所以虽然也有义体改造,却并不夸张,更多的为了美观与保护性能而做的常规改造,只有一个武器,那是埋在指骨关节里的刀片。   他又开始研究自己的发小与那个赌场,他的直觉告诉他事情没这么简单,但这次不知道怎么搞的,科西切的记忆乱成一团,让他烦躁不已。   他试着动用脑机系统,律动的UI在眼前闪烁几下却突然溃散,他的视网膜感到火烧一般的疼痛,但大脑却呈现出一片雪白的世界,犹如电视雪花一般,床单被紧紧攥住,几乎揉成了一团。   “我马上就能筹到钱!”“给我几天时间!”“把钱给我!”科西切的声音在他的脑中响起,时而祈求,时而愤怒,他的灵魂好像在被什么东西拖拽,又好像在溶解,一些代码开始流窜,就像狂欢节的彩带,划过这白色的世界,这感觉很奇怪,痛苦,却又安宁,仿佛这雪白之后,就是无法涉足的香巴拉,他想离开,却又为之着迷。   “意识……错构……快点想想你是谁!”他听见了,萩芷在说话——并不是本人,他回过头,小小的桌宠正拉着他的手,拼命往上拽动。   他开始回忆自己,回忆曾经送外卖的经历,他念着自己的名字,咒骂着还盘踞在他神经末梢的,属于科西切的意识。那股奇妙的感觉缓缓褪去,他努力睁开眼,身体已经被冷汗浸透。他看着贴在天花板上,用聚氨酯雕刻的巴洛克浮雕,海浪,贝壳,葡萄藤,还有丘比特。   这些东西他妈的怎么能组合在一起的?杨川的嘴里发出呻吟,重新闭上了眼。先睡一觉吧,睡一觉,都会好的。他想。   还有科西切,你这个傻逼。   ……   他一觉睡到了天光大亮,就跟睡着前一样,他躺在床上,看着浮雕。外面传来电视节目与玛洛维特哄孩子的声音。   阳光透过百叶帘撒进来,有一些落在地上,有一些落在他身上。但他浑身冰凉凉的,他不知道是自己的身体冰冷,还是天气本来就冷。   “你得买点药。”萩芷说,“还记得吗?校准剂。”   “校准剂……”那东西太他妈贵了——厚土搞出来的东西,一支两千五百万,据说毛利率高达80%,比抢银行还赚钱。他还在东港的时候听人聊起过,这病还有个讽刺的俗称,叫“富人白日梦”——“富人”指的是校准剂的天价只有富人才出的起;“白日梦”则嘲笑那些妄图通过意识上传达成永生的蠢货。他们根本不懂,意识只会在身体更换的过程中被一次又一次磨损,直到彻底疯掉。   “是啊,我必须来上一支。”他再次试着调出脑机系统,这次还好,只是稍稍有点头痛,他打开频道,然后又关掉。他差点以为自己还是阳川——他想联系安山,但压根没有他的频道码。   “你能联系上安山吗?”桌宠或许还有记忆。   “原来的她可能可以,但现在的我不行。我没有他的频道码。”   “你重置了?”   “不算重置,我是新的。原来的那个跟着阳川一起消失了。”   白马区到东港直线距离一千多公里,这还只是直线距离,赶过去根本就不现实。   杨川走出房间,玛洛维特只是瞥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摇晃着手里的奶粉瓶,他们的孩子——怀安,静静躺在玛洛维特的大腿上,允吸着手指,眼巴巴盯着上方的奶瓶,丝毫没有注意到这个父亲。杨川又离开了家,来到街上,冷风呼呼的吹,杨川下意识看起了温度,但却发现如今已经步入了秋末。   他在那个黑黢黢的,什么交汇地里待了足足两个月。   烦躁的心绪又涌了出来,不是科西切的,是他的,是杨川的。杨川在24小时售货机那买了包奇景,咬破陈皮宝珠,点燃,吸气,高浓度的尼古丁与一氧化碳顺着烟雾爬上每一个神经元,却无法抑制他的烦闷。   他走进社区公园,鞋底碾碎了结了霜的野草,坐上公园的秋千,荡了起来。   一个个记忆碎片在摇晃中慢慢黏合,杨川在回忆关于那场赌局的一切信息。   耗了半个钟头,他终于搞清楚了前因后果。   他的发小——南夫,两个人几乎穿同一条裤子长大,但两人竞争东方家化的岗位时发生了冲突,科西切叫人给南夫打了一顿,让他没法参加面试,最后科西切被录取。   哈,东窗事发了——只有旁观者才能看清楚,这是南夫带他去赌场就是蓄意报复。   科西切啊科西切……杨川吐出一口烟,看着烟雾在空中飘散。   一个懦夫,一个傻蛋,一个小人,说到头,一切都是他在咎由自取。   不过这么一来,也就代表着科西切在赌场数钱也是早有预谋的……   这笔欠款,自然也不能作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