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怎么觉得……”成一忽然停下脚步,眉头紧锁,“这一幕好像发生过。就这儿,这条路,这句话……一模一样。” 嫣然看着成一一惊一乍的样子,也愣了一下:“我有时也觉得,好像认识你很久了。” “不只是熟悉,”成一摇头,“是那种……活了一遍又一遍的感觉。”他想起白天在考核场上,自己那种超乎寻常、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感觉,当时真的是目中无人了,根本没想什么参谋长,什么将军,什么验收组。他就是站在操场上,自己超越自己。 夜风吹过山脚下的树木,再往山上去就是五区,树叶沙沙作响,像是天籁之声在窃窃私语。 成一紧锁眉头,回想似曾相识的眼前景致,可惜总是影影绰绰的,回想不出具体的样子。 “营区就这么大点,咱们都认识两年了,像现在这样走在这条路上,也不止十次八次了。”嫣然觉得成一只是错觉而已,而不是错乱。 “嗯,也许吧!” 成一觉得嫣然分析得对。对于一个场景似乎是似曾相识的感觉,会在生活中不经意地出现。但在记忆中翻找,又是绝无仅有。“你小时候就来过这里,你应该更有这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当时太小了,还没记忆,我一点印象都没有!”嫣然扭头看了看路灯灯光下的测控站夜景,茫然无措,“我只是在想,这么多年后,我居然会回来,你说,这是不是咱俩冥冥之中的缘分?” 有缘千里来相会。 “嘿嘿,这话俺爱听!要不然小爷那几年岂不是白等了!” 成一不迷信,但有些相信缘分,在这里稀里糊涂地就呆了那么多年,总要找一个理由安慰自己吧。 “你也没闲着!”嫣然没好气地,“你这个妹那个姐的还少吗。” “天地良心,我是主动坦白的,”成一后悔坦白多了,被揪住了小辫子,“我比窦娥还冤!” “将来如果咱们有孩子了,他还会来这当兵吗?”嫣然不想继续争论了,她岔开了话题,她觉得自己这两年走在父亲的脚印上,像是完成了一个轮回。 “献完青春献子孙?算了吧,应该到头了,父一辈儿赶上打仗,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一干就是一辈子,如果他们当初在战场上阵亡,那就没咱俩什么事了。”成一想着假如没有自己和嫣然,谁还会此时站在这里呢,这一定是空的吧,现在应该是没人空间。“现在我们自己当兵,其实也没赶上好时候,部队要过苦日子,咱们在这个山沟里窝着,图啥呢?” “图两个人在一起!” 嫣然紧紧搂住了成一的左胳膊。成一右手抓着他的烟斗。 “吴队长总说,有你不多,没你不少,话糙理不糙,真的没人太在乎你来不来奉献,咱们每家每家加起来都超过50年的兵龄了,将来如果有孩子,不管几个,兵龄都都够了。” 成一今天虽然一雪前耻,但仍为这几年的经历耿耿于怀。 “咯咯,你想有几个娃?独生子女,你只能生一个。” 嫣然无情地打击着成一。 “我想生一群娃!” 这是成一现在立下的志愿。 “我又不是猪!人生孩子哪有按群算的。” 嫣然不乐意了,口无遮拦。 “那我也想要三个!像我们家一样。” 他觉得五口之家不大也不小,十分惬意,但还是老小好。 “除非转业时,自己单干,没有公职,那时你想生几个生几个,没人管。” 嫣然提醒着成一。 “是啊,我真想多生几个,又怕被开除,丢了铁饭碗,为多要几个娃,自己这么多年的苦白费了。” 他一时下不了决心。放弃铁饭碗,就是白忙了。他虽然思想有些落后,不理解为什么“只生一个会利国利民”,但也没到最后放弃的时候。 总说人是社会财富的创造者吗,怎么多生几个就会变成社会负担呢?这笔账他不知道是哪位大师算出来的? 总是说养一个孩子社会会付出成本。但养孩子不是父母给饭吃吗? 而且孩子大了,还不是要为社会创造价值吗?人多了,社会需求就多了,就业问题也会迎刃而解。也不知那些砖家的脑子里到底装了什么。“一对夫妇只能生一个”,成一也觉得自己想生仨的想法有点贪,鱼和熊掌想要兼得,既要又要。 成一一点儿都不知道“要想富,少生孩子多植树”所蕴含的科学道理。 “你不想当将军了吗?” 嫣然看着今天来了两个将军,她想自己男朋友也要有远大抱负。 “当然想,做梦都想,那是小爷的鸿鹄之志,但现在不是那么回事,会踩很多雷区,而且不是你想就行的事,要看领导的脸色。” 成一看着漆黑一团的森林,吧嗒地吸了一口烟斗,他宁可多看美女几眼,小爷没有江山。 两人慢慢踱回宿舍楼下,成一在地上磕出烟斗里的烟灰,让最后一点红光在黑暗中熄灭,同时熄灭的,还有他心头略带不甘的余烬。 他深吸一口清冽的空气,感觉胸腔里满是关东烟的余味,顶着自己的胸膛,让自己记住了今天惊心动魄的时刻,唉,一天总算过去了。 营区内熄灯号正好响起。 正规化验收之后,没有一天闲下来,接下来的就是为风云一号B星的发射准备,天天去机房“烤机”,为正式移交的大考做着准备。 人都怕设备出事,但847测控系统的技师们却都在希望自己的机器能多出、早出问题,这次任务之后,设备就要正式移交了,移交之后的稳定性,才是每一位技师最关心的课题,谁也不愿意接收后,自己的设备三天两头地出事。所以设备还是在没移交之前多爆雷,才是良策。 成一对自己的师父十分崇拜,她敢让自己大胆修,就很异类,移交之前,其他的师父,都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避免节外生枝,尽量不让人动。 只是847主控台的安装,有些不友好!为了便于站领导监督主控台的指令发射情况,847遥控的主控台被安放在站的调度室了,也就是测控站的指挥中心。这个调度室归通信站管辖,每次开机还要找调度室的志愿兵开门,十分不方便。 而且这个志愿兵还是李德奎的人,很会看领导的脸色做事。每次这边烤机,他啥事没有,都耷拉着脸一脸不情愿地样子,十分触人霉头。盯人做事的样子,好像是在看贼,生怕别人碰坏他的麦克风和老破磁带录音机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