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庆功宴上不可能有成一,级别太低了。而且,事情做好了,是你应该的;但做坏了,就是你的罪过。 功绩属于余站长治兵有方,吴队长领导得力。 成一站在宿舍楼外看着食堂里的庆功宴,每一扇窗户像一块块拼接起来的屏幕,晃动着觥筹交错的人影。炒菜的油烟气模糊了玻璃屏,茅台酒的醇香裹挟着热烈的谈笑声,不时被晚风飘送过来,似乎在成一的鼻尖、耳畔萦绕。 他坐在宿舍楼外通往操场的台阶上,沉浸在路灯昏暗的光晕和清冷的星光下。 食堂内外,是一个世界里两块泾渭分明的屏幕。 成一拿着自己的烟斗抽闷烟。之前他在前朱家窝铺村买关东烟叶卷大炮抽,但卷起来太费劲,所以他改用烟斗,实惠方便又酷,像斯大林同志一样。他吧嗒地嘬了一口烟斗,烟劲儿大,辛辣的烟气灌满胸腔,像是在驱赶心中的不平。烟斗里的火光在夜色中忽明忽灭,就像他此刻的心情。 他不眼馋这种高光时刻的缺席,连副队长、中队长这一级的人都没被安排参加庆功宴,自己一个小中尉当然更没资格去了。但他确实心里不舒服,他在等人。 庆功宴上吴队长居然专门让队里女军人帮着端盘子上菜,这让成一感到愤怒,真的有失尊严。 成一用右手攥着烟斗,两手用手掌拄着背后的台阶,仰望漫天繁星,他有了一种飘渺之感。人最终要走向哪里呢?浩瀚无垠的宇宙,灵魂何以安身?都说世间有一个平行世界,难道真会有一个对称的自己存在于那里吗?但自己无论如何都感受不到他的存在。 人做梦的时候,自己总会钻进虫洞的漩涡里,不断地升腾飞跃,难道这就是要穿越去平行世界了吗?这更像是量子纠缠的概念。假如自己嗝屁了,平行世界的另一个自己也会被拖累死去,或者反过来。想想就觉得好玩。 “你怎么在这睡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嫣然走到了跟前,把他从睡梦里拽了出来。 “结束了?”成一睡眼惺忪地揉了揉眼睛。 “结束了!你这样会冻到腰的!” 嫣然站在台阶下,看着成一责备道。 “嗯,还好吧。咱俩走走吧。” 今夜星光璀璨,又感到自己下午的时候一雪前耻,成一有些舍不得睡,他想拉着嫣然走一走。 “你身上怎么有股黄瓜味儿?” 嫣然把鼻子凑到成一的脸前说。 “是吗?我怎么没闻到呢?” 成一抬起胳膊,闻了闻,没味啊。 “你闻不到,当局者迷,你去地里偷摘黄瓜了吧!” 嫣然很坚决地说。 “哦,睡糊涂了,你这么一说,我才想起来了。晚上吃完饭,嘴里没味,我偷偷地跑到食堂后面,不知道谁家的菜地里,偷摘了两根黄瓜。” 成一一拍大腿,有些恍然大悟。 “瞅你那么大点出息,小心人家抓住你揍你!” 嫣然数落着成一。 “也不是偷老百姓的,大夏天的,摘两根黄瓜,也没俩钱的事,而且也许就是咱们队自己种的呢。” 营区内的菜地都是部队自己种的,至于他摘黄瓜的地是谁种的,他也不知道。 “你要散步,我身上都是油烟味,难闻死了,你等等我把衣服换了。” 嫣然说着,上楼换了件长袖的确良军装下来,挽着袖口,在星光下显得她格外清秀。 两个人顺着食堂外面的马路走着。晚上了,路上也没人,科工委验收组在站里,大家也不敢在营区乱窜,怕被抓住背《条令条例》,所以谁也不敢在外面转悠。看着夜晚无人,嫣然拉起成一的手走着。 “有验收组在呢!” 成一赶紧甩开手说。 “庆功宴后他们都回招待所了,哪会有人瞎溜达。” 嫣然不以为然地说,她固执地又挽住了成一的胳膊,沿着长春站通往大礼堂的主马路溜达。 “今天是不是累了,怎么坐那就睡了?” 嫣然看成一喊操,并没太紧张,她觉得成一脸皮厚,除了裤子看起来抖动,其他的没太多感觉。她反而担心吴队长,踮着脚尖跑步像不会了一样,身体还打着晃,报告词颤音十足。 “也许吧!不过还是很兴奋。” 成一确实是累了,但他自我感觉良好,一雪前耻的感觉,别人哪会懂,只有自己知道。新兵连阅兵式的耻辱感太强烈了。别指望余站长会帮你洗刷黑锅的,他制造的,自我否定,门都没有。 “今天你喊操的样子,其实挺帅的。”嫣然轻声说,“就是裤腿抖得跟筛糠似的。” 成一苦笑:“我命由我,但腿真由不得我。那一刻,我感觉自己像被扔回了新兵连,余站长临时加音乐的那个上午……好在,我挺住了。” 他们走到847天线的基座下。巨大的白色钢架在星空下沉默矗立,充满压迫感。 两人慢悠悠地走着,比在BJ逛公园还惬意,放松至极,尤其是成一,被临时加演喊操的大戏,搞得虚惊一场。现在整个人仍在自我膨胀。 他们看着白色高大天线,比101大楼都高。嫣然深有感触地说。“真高啊。” “嗯!” 成一并没觉得多高,老楼的三层楼而已,有十米吧。 “将来你要是背叛我,我就走到上面,给你好看!” 嫣然的威胁根本不具杀伤力,她甚至都不会威胁人,让人感觉是她在说一件跟她毫不相干的事情一样。不过,她也不是第一次这么说了。 听在耳朵里,成一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了一下。他抬头望向847天线,它在星空下泛着冷硬的白色光泽。 他不怕威胁,但眼前闪过嫣然孤独地站在天线底座的栏杆外面的样子。他猛地攥紧了她的手,半开玩笑地说:“别胡说!真要那样,不用你上去,小爷自己先爬上去跳下来谢罪”。 “我才不信呢!” 嫣然撇撇嘴说。 “哈哈,不信最好,跳下来摔死太疼了,小爷怕疼。天天在你鼻子底下,我要背叛也要有机会啊!按岁数,明年就结婚了…” “结婚后我可不想马上要孩子,”不等成一说完,嫣然打断他,声音低了下去,“每次见你妈,她都说急着抱孙子……” 嫣然害羞地说,虽然谈恋爱两年了,谈婚论嫁也不是第一次了,但每次一说起结婚生子她还是会害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