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镜被砸掉到地上,架子已经严重扭曲了,不能再戴。眼角的血滴溅到了成一的军装金黄色的肩章上。妈跑回到家里拿出了半卷纸,给成一擦血,并让他用纸捂着眼角止血。 她要陪着成一去医院看看,被成一拒绝。多大人了,这点儿小伤还让家长陪着看病,多丢人啊。成一用纸捂住了眼睛说: “我去门诊部看看!” “去同仁看一下,别大意。” 姐姐叮嘱了一声。 “身上有钱吗?” 老爸掏出钱包要给成一拿钱看病。 “有,我带着钱包呢。” 成一说完,就往大院门口的门诊部走去。 值班医生说门诊部没有眼科和外科医生医生值班,也没有检查眼底的设备。 她看着成一流了不少血,就让治疗室的护士用纱布包扎了一下,整个右眼都包了进去。护士打开高压锅,拿出消过毒的玻璃针管、针头,给成一打了一针破伤风针。 大夫也建议他去同仁医院去看眼科急诊,她担心那么大爆竹砸下来,会让眼底受到损伤,门诊部检查不了,现在只有同仁医院有眼科专家值班,同仁医院还有专业的设备。 因为已是午夜时分,又是大年三十,公交车都没了,出租车司机也都回家过年了,哪打得到车啊,而且出租车也太贵了。成一有些犹豫要不要去同仁医院。 他自己觉得没事,但又害怕像门诊部大夫说得那样,眼底有隐性伤害,如果耽误了医治,会导致失明。 他犹犹豫豫地在马路边徘徊,等了半天,看见一辆黑色的皇冠出租车经过,他没敢招手,太贵。直到他看见黄色的小面包车,他才招手。 “面的”便宜,到同仁医院应该是十块钱,但即使如此,对成一来说,也不便宜。虽说他涨工资了,但他这个小少尉一个月全加起来也不到一百块钱。 “面的”是黄色天津大发,座椅套印着“首汽”字样。计价器是机械式的,红字在玻璃罩里跳动。 “兄弟,负伤了,咋整的?是去同仁吧?” 上了车,司机师傅亲热地问道。这是一位三十多岁的北京人,一看就是话唠人士,他十分健谈,自来熟社牛。 “神了啊,您怎么知道?” 成一一脸诧异。他喝了三种酒,“三合一”型的就像刚才春晚里黄宏扮演的角色,所以对于疼痛的感觉有些麻木。 “这有什么难的,一晚上,像您这样眼睛裹着纱布,或者眼睛捂着手绢的,我拉过三个了,都是去同仁的。您坐好了,我给您打表了啊。” 司机把计价器按了下来。路上放炮的人很多,午夜时分,正是鞭炮燃放高潮迭起的时刻。 因为大家都怕着火,平房自家小院里堆放的杂物多,就更怕了,所以市民们都跑到马路上燃放鞭炮。 稀稀拉拉的人群,东一撮西一群,把马路都占满了。 “我真怕这帮人把我的车点着了。” 司机看着人群攒动,火光冲天,他吐着槽,他不停地七拐八拐,按着喇叭,闪着大灯,催促站在马路中间放烟花爆竹的人让开。 此时,BJ的天是红的,礼花弹、麻雷子、二踢脚、窜天猴……不时地射向天空,烟雾弥漫。 轰隆隆的鞭炮响彻云霄,烟花四射也照亮了城市上空。成一即使是受伤了,他坐在车上也仍能感受到欢乐的氛围。他喜欢这一份喜悦,也享受这种快乐,春节回家探亲就是享受这一夜的幸福。 “咱走哪?市里?还是二环路?二环路有点绕路,市里全是市民放鞭炮的,堵得厉害,小孩儿放个二踢脚,咱也要等他点着了。但您放心,不管我这小面怎么走,到同仁都是十块钱。” 出租司机征求意见,他怕绕圈惹乘客不愉快。路上鞭炮碎屑像红地毯铺满街道,空气中弥漫着火药味。 “别弹弦子就行!” 成一听哥哥说过,有些坏的出租司机,用一根绳子拉住计价器的一个加速装置,出租车的里程表就会飞快地多蹦出几公里的距离,最后司机能多收很多钱。 “这,您也知道?兄弟可以啊!你放心走哪条线都是十块钱。” 出租司机有些惊奇,他向成一打着保票。 “我怎么就该不知道出租车的猫腻呢?” 成一觉得出租司机小瞧自己了。 “兄弟,您家是BJ的,您也在本地当兵吗?” 出租司机从一上车听出这个当兵的口音不是外地的。 “不,在长春当兵,过年回家探亲。” 成一实话实说,隐瞒也没什么意义,在出租车上没人在乎你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听音乐吗?我这有磁带,《冬天里的一把火》。” 司机用手把磁带插到磁带机里,费翔的歌就在车里响了起来。但磁带经常卡带,时不时地需要司机拍打录音机。 “随便!” 成一看着司机把磁带插入了录音机中,才补充说道。 “你这是什么军衔,是当官的吧。” 司机不是故意的,他不是军人,谁又会去认真辨别军衔呢。 “嗯,少尉!” 成一有些自豪地说,少尉也是干部。 “每个月挣十块钱?” 出租司机是真不懂,道听途说的东西,他就跟着往外倒,对错对他没有任何意义。 “不是,那是士兵津贴,军官都是挣工资的。” 成一看着自己肩章上的一杠一星辩解着。 “哦,您挣多少钱?” 出租司机打破砂锅问到底。 “您一天挣了多少钱?” 成一没直接回答,他不想让人知道自己挣那么少的工资,有些尴尬。他反问起出租司机了。 “我今天拉了二百多了,刨去份儿钱,也剩不下多少钱。” 出租司机有些懊恼。 “您拉一天的活,顶我两个月工资。” 成一绕着圈报告着。 “就这么点儿工资?您还干什么劲儿啊,要我早不干了,离家那么远,还是冰天雪地的东北,能冻掉下巴吧。您何苦呢?还不如我开小面呢,稍微辛苦两天,就比您一个月挣得多呢。” 出租司机摇了摇头说。 “有钱难买乐意吧,我只是喜欢而已。” 成一有些不爱听了,人各有志,当兵也不是图钱吧。 “我没有恶意,少尉小军官,名声好听,一点儿实惠都没有,苦了吧唧的不说,还受约束,打死我,我也不去当兵。” 出租司机挣得多,稍微辛苦点,一年成为万元户一点儿问题都没有。 “嗯,您说得没错,三个搞导弹的不如一个卖茶叶蛋的。我就是搞导弹卫星的,就挣这点钱。” 成一摇了摇头。 “呵呵,兄弟,我说的您也别当回事,虽然挣得少,但你们不用操心,也挺好,养兵千日,你们靠国家养的,啥也不用操心,不像我,一睁眼就欠公司几百块份钱,不干老婆孩子就没饭吃,咱们各有千秋吧。” 出租司机开始宽慰起成一来了。 “也是啊,干什么都不容易,不操心下顿饭挨饿,但是呢,会担心下半辈子怎么办!” 部队养小不养老,现在的人也当不了一辈子兵,将来还是要转业的。 “怕啥,有国家呢。” 二环路上没人放鞭炮,又没车,小面开得很快,两个人聊着天,一会儿就到了同仁医院门口。 “得,到了,十块钱,要票吗?” “不要了,也没人给我报销。” 成一从钱包里拿出十块钱递给司机,然后下了车,进了同仁医院。 医院急诊室贴着“禁止吸烟”的手写标语,但墙角仍有烟头。 候诊区长椅上,受伤孩童的哭喊与窗外鞭炮声交织。 急诊室里的眼科仪器是老式的,镀铬部位已经斑驳脱落。 身穿白大褂的大夫,脚步匆匆地穿梭在人群之中。 眼科急诊,大家的情况都和他差不多,都是包裹着眼睛的病患。当然有的人更惨,坐着轮椅被人推着,两眼都被蒙上了纱布,也有躺在担架车上被人推着的。 整个急诊室患者中,小孩子好像更多一些,穿军装的只有他一个。 唉,被炸伤眼睛,成一之前都以为是小孩子调皮,才会被炸伤,直到今天他才知道,这里有太多的委屈了。他拿出来在路灯下看过,这是浏阳鞭炮厂生产的烟花,而哥哥说,他是在商场前买的,都是正规的渠道,烟花也能失效,太气人了! 不过,烟花在落到他的脸上时,幸亏也是失效的,如果是延迟在他脸上爆炸了,估计整个脸都会被炸烂。 他十分庆幸,当时多亏临出来的时候,他顺手抓起眼镜戴上。 “你把头放到架子,眼睛直视里面的画面。” 大夫吩咐着,他白大褂的口袋里插了一支钢笔。他把成一的绷带从成一的头上取了下来。 大夫坐在仪器前检查成一的眼睛,然后又站起身,整个脑袋都贴在成一的眼睛前,让成一看着前面,他用灯光检查着成一两只眼的眼底。 “幸亏眼镜挡着,眼角只是皮外伤,眼睛被爆竹壳砸得只是有些充血。刚才有一个小男孩,和你一样,也是被掉下来的爆竹直接砸爆了眼珠,没办法我们给他做了眼球摘除手术。小小年纪一辈子就残疾了,唉,这一晚上我们医院已经为一百多名患者摘除了眼球,还有一个人被礼花弹炸掉了半边脸,别说眼睛了,人都没了。你这症状是最轻的了。” 医生在病历上写着病情。 “啊,真有这么多人被摘了眼球啊?” 成一吓得要命,如果自己眼球被摘了,嫣然估计也会跑了,谁会要一个瞎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