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琴说的没错,这都是给你买的,今年哥倒腾彩电,挣了点。” 哥哥喝了一口酒说着,他有点小得意,但他还是回避了为什么不敢放鞭炮,他在家里一向都比较含蓄,当哥哥的嘛,走麦城的事就更不爱说了。估计他是被炸伤过。一朝遭蛇咬十年怕井绳,他自己不说原因,成一也不好再问了。 成一小时候自己也被炸过几次,他也从没敢和家里人说。就像和小伙伴们打架一样,不管输赢,不管有理没理,回家都会先被老爸一顿揍。 唯一他和自己的哥不同的是,他是二皮脸,即使被炸了,痛得跳脚,狂甩手掌,面部扭曲,呲牙咧嘴,等疼麻劲儿过去了,撂爪就又忘了,又会继续和小哥们儿们战斗,就像属狗的,记吃不记打。 “好,那我和爸放!” 成一端起啤酒向爸示意敬酒,自己家里没那么多虚头巴脑的废话,想喝就喝,没有敬酒词。 “我也不敢放!” 老爸今天多喝了两杯,脸有些红了。 “啊!您是不爱放吧?” 成一有些懵了,不过从小到大,老父亲确实是从没带自己放过鞭炮,放鞭炮的胆量好像都是邻居大一点的孩子教的,也好像是无师自通,虽然年年报纸上都有说被炸瞎眼的,但他从来也没当回事,男孩子嘛,就是要做别人所不敢的事,他觉得没什么不正常,不过,老爸现在也这么一说,他感到好奇了。 “是我不敢放!” 老父亲放下酒杯,看着成一有些失望的“哦”了一声,他接着说: “那年我们刚到朝鲜的时候,我是团通讯兵,有一次我和连队的老炊事班长一起到前线阵地送饭,把饭菜扛到山头的阵地上之后,阵地上的连长留我们与他们一起吃完饭再下山,我当时因为送信,确实又累又饿,就想留下来吃完饭再走,但炊事班老班长是战场起义的老兵油子,说什么都不留,硬拉着我和炊事班的其他战士一起下山,他们刚下到半山腰,山头上就被美国兵的炮火覆盖了,幸亏是我们下山及时,晚五分钟就会被包饺子了。” 老爸说着话,眼睛都红了,也许是喝多了吧。父亲说到炮火覆盖时,窗外恰好有鞭炮炸响,他猛地一颤。 “幸亏那位老炊事班长。” 成一正在当兵,知道丰富的作战经验意味着什么,那是战火中存活下来的法宝,自己训兵时如果有经验,就会与余站长据理力争,结果可能就不会那样了,服从不能盲从。 “嗯,他还是作战经验丰富,救了我们几个人。” 老爸从心里感激那位老炊事班长。 “您真有命!” 成一由衷地赞叹道。 “对啊,幸亏是和老班长一起上山了,否则,那次战斗我就死了!也就没有你们这些小崽子了。” 老父亲终于掉下来了一滴眼泪,看着这几个要身高有身高,要长相有长相的儿女,他激动落泪,也是人之常情,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说不准什么时候就被打死了呢。 “敬老班长,没有他,我们几个都不存在了!” 哥哥喝的是白酒,这是全家春晚第一次说的敬酒词。 “对,后来整个山头都被轰平了,挖的战壕都被炸没了,从这个阵地上活下来的不到三分之一。几十个人被美国兵的大炮一下就轰没了,很多小战士都和我差不多大,连媳妇都没娶就死在异国他乡了。” 老父亲用毛巾擦了擦眼泪,端起酒杯说着。 “您立功了吧?” 嫂子问。 “立啥功啊,能活下来,看见我这几个孩子长大成人,我就满足了。” 老人说的是实话,人生在一些关键时候,活着就是幸福。 成一在心里感慨道,如果当时老爸从那个阵地晚下来五分钟,这个世界真的就与自己没有任何关系了,此时此刻在这房子里坐在一起的,绝不是这一大家子的人,而自己家的这个坑当然总会有人来占据的,但绝不是这些人了。 虽说这世界离了谁都能转,但要是离了自己的老爸,自己这哥几个,就没了,这就是牵一发而动全身。 这故事老爸虽然说过,但这次是真的动情了,也说的最深刻。 命没了,啥都没了。 “大过年的,你和孩子说这些干什么啊,死啊死的多不吉利。” 母亲板着脸,不满意地说。 “这不是孩子问我为什么不放爆竹吗!” 被母亲抢白父亲感到无奈,老夫老妻了,拌嘴是家常便饭。 “就因为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你连日子都不过了?” 老妈质问起老爸。 “只是在点燃爆竹的时候,会让我想起当年下山时,身后传来的炮弹爆炸的声音,就会想起那些没能活着下来的战友,所以我才不愿意放炮。” 老爸端起酒杯,自己嘟囔着。 “你放不了,一会儿让三儿自己放!” 老妈撇着嘴说。 “俺叫魏淑芬,女,29岁,至今未婚!来来喝酒。” 姐夫学着刚才春晚《懒汉招亲》宋丹丹的台词,插科打诨劝着酒。 “对,赶紧吃完饭,然后赶紧放鞭炮,完了打麻将。” 姐也跟着起哄。 “喝酒了,我不玩!” 老爸先挂起白旗了,他怕输钱,虽然一宿输赢不超过十块钱,他也不干。 “爸,咱俩一伙的,输钱算我的,赢钱您留着。” 成一哄着老爸玩牌。 “这是你说的啊,老爸喝多了,看不清牌,你帮我看着点。” 老爸不像是开玩笑,打牌他输不起。不过下象棋,他倒是不赖,他总想和小儿子玩,却总是输。成一想起下中国象棋还是老爸教的呢,后来到部队才得以发扬光大,最后探家回家和老爸下象棋,让老爸车马炮,他也赢不了,唉,他老了。 老爸喝了四两酒就不再喝了,成一虽然都喝的不多,但红、黄、白三合一掺着喝酒,也有点儿醉,哥哥还没尽兴。 这时外面的鞭炮突然剧烈响起来了,好像全世界都在颤动一样。 电视里,正准备倒计时敲钟了。 “走,赶紧去放鞭炮,迎新年喽。” 妈妈第一个站起身吆喝着。 “走,走……” 大家附和着。 “三儿,扛着鞭炮箱子。” 妈招呼着成一,他最小,理应当主要劳动力。 “好嘞,天黑,我戴上眼镜。” 成一有一百度近视,天黑,他怕看不清炮捻,他特意找到眼镜戴上。 一家人到了楼门口,大院里炮声四起,火光映红了整个天空,三十夜,欢乐属于天空的,绚烂的烟花此起彼伏,煞是喜庆。 成一在地上点着了一盘鞭炮,让它炸响。又拿了21发彩珠筒给姐,让姐举着,姐不敢举,递给了雅琴,成一走到引信跟前,用香点着。 “不会炸了吧?” 嫂子有点儿害怕。 “不会,你冲着天就好。” 成一安慰着嫂子。 “啊欧,太漂亮了!” 雅琴看着一串串彩珠喷射出去,高兴地喊着。 姐夫找了一些地面刺花的烟花在地上点燃。一会儿的时间,一箱子鞭炮就放的差不多了。 成一最爱放闪光雷了,比彩明珠过瘾,彩蛋射出后,在天空中炸响,十分契合“崩小人”的寓意。 “这是什么?” 成一拿出了一个胳膊腕子粗的鞭炮,问着哥哥。 “我也不知道!应该是降落伞吧?或者是礼花弹。” 哥也不知道是什么。 成一把它放到远处马路边的地上点燃,然后跑回楼门口,只见它火光一起,礼花弹升空时划出诡异的弧线,就像是榴弹炮弹升向空中,然后就找不到了。 “哪去了?” 成一正好奇的时候,那个大家伙直接砸到了成一的右眼上,眼镜直接被砸碎了掉到了地上,眼眶生疼,手腕子粗的爆竹幸亏没在脸上爆炸。 “你流血了!” 姐喊道,眼镜碎裂时,玻璃碴溅到军装领章上,鲜血顺着眼角流了下来。 “快去医院看看去!” 母亲焦急地喊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