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想一些过去的事情罢了。”鸿吾转头,“您跟过来做什么?总不可能连怀旧都不让我怀旧吧?” “我也确实没强迫过你,不允许你做什么吧?”老师笑笑,“只是我看你不太对劲,所以跟着上来看看。” “您才认识我不到两天,这就看出什么不对劲了?”鸿吾冷哼一声,“我平日里不也是这副表情么?” “或许这就是直觉吧。”老师没有因为鸿吾这种态度而泄气,反而笑出几声,“不瞒你说,我的直觉还挺准的。 “想你的家、你的家人了吧?”老师将声音放轻,“除此之外,还有什么能让像你这样身经百战的人忧愁呢?” “我已经没有家了,我也没有家人。”鸿吾又扭过头去,冷冷地盯着老师。她没有注意到自己身上手机的几声轻微的振动。 “怎么可能会没有家,又没有家人呢?”老师的眼神不躲闪,正对鸿吾满是防备的双眼,“没有这些的话,你又为什么能坚持到今天呢?” “我不是很理解您的意思。” “你应该知道纱织吧?肆壹也认识她来着。”老师却又谈起另一个话题,“她在夫人被打败后离开了阿里乌斯区,现在到处在打工。” “……所以?” “她正是为了她特种小队的家人们在前进啊。而特种小队的其他人也时刻为了纱织这个家人着想,因此她们互相支撑着走到今天。你身边那些互相支撑着的人,不也是你的家人么?” “我对这种被强行添加含义的名词不感兴趣。”鸿吾别过脸,看向夏莱楼顶外的光景。 “但人生不也是被强行添加了意义的东西吗?”老师忽然严肃起来,“我们的脑子里又没有一个声音告诉我们该做什么。那么我们活着是为了什么呢?” 鸿吾无言以对,她确实答不上来。这种问题她不是没想过,但她从来都是将这种发掘不到尽头的问题忽视,将自己的注意力转回到那些更现实的事情。 现在在这样的环境下被直接问及,鸿吾除了沉默也给不出像样的回答,而她本身也比较抗拒在这种无底洞里内耗。 她不由得想起肆壹。肆壹或许可以给出答案,但她们平时相处时当然不可能无缘无故说些这么哲学的东西。 “呵呵。”老师将手掌放在鸿吾头上。鸿吾一惊,下意识地想挣扎,却像是在经过一番心理斗争后选择不作抗拒。 “其实放眼所有人,人生就是没有意义的。你对一些人有恩,就会对另一些人有仇。”老师叹了口气,“不过对某一个人来说,人生的意义不就是干自己喜欢的事吗?除了让自己满意,人活着还有什么任务呢?” “还是这种说烂了的话啊。”鸿吾替刚才抱有一丝不切实际的期待的自己感到不值,“那如果有些人就喜欢作恶呢?” “这就是我这个老师的作用啊。”老师放在鸿吾头上的手掌一动不动,“发现学生的问题,带学生走向正确的道路,这就是我的职责。否则要我这个老师干什么呢?” “自相矛盾。”鸿吾闭上眼,“您刚才才说人生的意义是让自己满意,现在又说开导学生是您的职责。那您的人生不就因为所谓职责而没有意义了么?” “不冲突啊。让学生步入正轨,解开内心的疙瘩,这怎么就不能是我心之所向呢?”老师轻笑几声,“你们能够多喜乐,长安宁,我自己也就满意了。” “……怎么说怎么有理。”鸿吾缓缓睁开眼,嘴角却莫名上扬了些。这种一根筋两头堵的本事,她最熟悉的还是平日插科打诨的肆壹。 “你像这样始终防备着我,防备着基沃托斯的一切,我可以理解。”老师见鸿吾对摸头没有意见,手掌在鸿吾头上轻轻抚摸,“毕竟你仍然对自己的过去心怀芥蒂。” “是啊。”鸿吾微微抬头,看到老师的手指,“谢谢您,没有因此而害怕我、警惕我。” “不管是你,还是你们的肆壹,还是阿里乌斯的其他学生,你们的本性终究是善良的。既然如此,我何必害怕呢?”老师爽朗地笑笑。 “性善论啊。”鸿吾突然站起身来,向前走了几步,“虽然这种论调的正确性有待商榷……但姑且就当是这样吧。 “毕竟我在论坛上都看过一些学生对您的评价。”鸿吾带着微笑着回头,看向仍坐在那里的老师,“‘老师是不会错的,永远不会。’” “太夸张了。”老师略显无奈地笑着起身,“不过,很高兴你能像这样认可我。” 老师向鸿吾靠近几步:“这么晚了,你也早些休息吧?你应该还记得昨天那个空房间在哪吧?” 鸿吾忽然莫名有些心慌,有些急促地回答:“记得记得——您就先去休息吧,我还要——还想在这里待会。” 老师没多说什么,温柔地又摸摸鸿吾的头,朝她简单地道了个别便离开楼顶。楼道内响起清脆的脚步声。 鸿吾有些颤抖着坐下,任楼顶的风吹在自己有些升温的脸上。她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拿出手机一看,有两条肆壹的桃信未读消息。 “你那边现在怎么样?没出什么意外吧?”第一句是很正常的一句问候,时间大概是刚刚开始与老师对话不久。 这条消息的大约五分钟后,肆壹又发了一条:“被绑架了你就眨眨眼?”后面还跟上一个捂嘴贱笑的表情包。 鸿吾赶紧给肆壹发消息回复表示安全。肆壹那边大概挺担心的。 肆壹秒回:“你今天好像去圣三一了吧?我听渡月说的。” 鸿吾还在打字,肆壹便又发一句过来:“现在才回夏莱?你和老师两个拉着电车回去的?” 后面不忘跟上一个贱兮兮的表情包。肆壹好像挺喜欢这些奇奇怪怪的表情包。 “什么跟什么啊。我早回来了,只是夏莱这边有很多要处理的文件,我和老师处理到晚上才算搞完。” “你在那边过得还挺充实的嘛。” 鸿吾莫名有些脸红:“这说法总感觉有些奇怪。” 肆壹那边打了个“?”过来:“这哪里奇怪了?你联想到什么玩意了?” 鸿吾其实自己也不知道哪里奇怪。她正想着该怎么回答,肆壹那边却抢先发了个恍然大悟的表情包:“你心里有鬼啊。” “什么东西?我心里能有什么鬼?”鸿吾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反问。 “你又不是不看论坛,能不知道?话说这老师真这么有本事啊,能把你也给同化成论坛上那种发帖发癫的学生。” “我哪有发帖发癫?” “好好好,你是闷骚行了吧?” “你误会了!” 就这样两人在桃信上拌了快半个小时的嘴,肆壹终于在鸿吾红温得不行的时候转移话题:“行了行了,不逗你了。我明天估计要到你那边去一趟。” “老师知道吗?” 过了两三分钟,肆壹才终于回复:“他知道,我跟他说过了。” 鸿吾这边或许永远也不会知道,肆壹刚才将“哦吼吼,第一反应是老师知不知道哦”这样一整句话从发送栏里删了个精光。 “到时候可就得由你们两位带我去圣三一了。”肆壹一如既往地跟了个喝茶的表情包。 鸿吾不知道该怎么回复,便保存了肆壹发过来的那个喝茶的表情包,将其给发回去。 肆壹则很快又发过来那个喝茶的表情包,两人就这样互相发着一模一样的表情包,发了快五分钟。 关闭手机后的鸿吾觉得实在有些疲惫。她在楼顶躺下,看着天上的星星,渐渐合上眼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