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教学楼， · 第六十九章各奔东西

　　二零一二年六月二十六日，星期二，吕程永远不会忘记这个日期，这个日期已经成为他多张银行卡的密码，从研究生入学一直用到现在。吕程与刘露初次见面是在一个星期二，刘露选择这个日期应该是早有预谋，可怜吕程直到最后那一刻都没能发现任何蛛丝马迹。　　那天中午，吃过午饭，刘露要去第三教学楼转转。吕程以为刘露只是想故地重游，他也一直想去看看。马上就要离开学校了，第三教学楼是他们相识相知的地方，离开前应该去一次。可吕程怕刘露多心，一直不敢提及。半年来，第三教学楼是他们聊天、散步的禁地。现在，吕程以为，刘露终于想开了。　　一路上，刘露还在嘲笑吕程那天晚上的丑态。吕程说三班的班长打听明白原因后，找他们班班长理论。他们班班长推来搡去地说不知道这回事。三班班长不知道是他们班的哪几个男生和女生，站在走廊里骂了半个小时。刘露笑得合不拢嘴，说他们闹得有点过分，临近毕业，还搞这些恶作剧。　　来到第三教学楼，第三教学楼还是老样子，她并不因吕程、徐磊、刘露和李萍的存在与否而有什么不同。走进大厅，熟悉的大理石地板，熟悉的绿色墙围，熟悉的旧书本的木质香味，熟悉的楼梯，熟悉的木头扶手，熟悉的窗户，熟悉的走廊，熟悉的天井，熟悉的花坛，熟悉的月季花，熟悉的小教室，熟悉的座位，熟悉的讲台，熟悉的黑板，熟悉的窗外的参差树影，熟悉的书本，熟悉的吕程与刘露之间的距离。　　走进第三教学楼，他们就不再说话。中午的第三教学楼很静，静得能够听到自己的脚步声。他们坐在各自的座位上。吕程感叹一声，说：“两年多了，这么快，我们马上就要毕业了。”刘露没有说话，她坐在那里，微微低头，看着座位上的书本，一动不动。吕程对她说：“明天借个相机，来拍几张照片吧？”刘露还是没有说话。吕程喊了她一句：“哎，想什么呢？跟你说话呢！” 　　刘露抬起头，冷冷地说：“我们——分手吧！” 　　一种不祥的预感陇上心头，吕程听得很清楚，但他还是装作没有听清，又问了一句：“你说什么？” 　　刘露再次冷冷地说：“我们分手吧！” 　　吕程隐约感觉到，已经无法挽回了，半年的约定已经到期，他们都考上了彼此的研究生大学。但他还是佯装轻松的样子，说：“别闹了，胡说什么呢？” 　　刘露决绝地说：“我没有开玩笑，我是认真的。” 　　吕程再也装不下去了，他“嚯”的一下站起身，大声质问：“为什么？” 　　刘露转头，冷冷地看着他。　　他被刘露的眼神钉在那里，动弹不得。　　刘露却平静地说：“半年前，我们说好的，若是你我都考上研究生，我们就分手。” 　　吕程说：“我没有答应，我当时就没有答应，我现在也不会答应！” 　　刘露说：“你也没有拒绝。” 　　吕程狡辩：“我不同意，我现在拒绝了。” 　　刘露淡淡地说：“不需要你同意。” 　　刘露的冷淡让吕程浑身一颤，这是她吗？这还是刚才那个取笑他的刘露吗？吕程想做最后的挣扎，他努力压制住自己激动的情绪，用尽量平缓的语气说：“我们没有必要这样，距离不是问题，武汉和西安之间并不远，也就五六百公里，坐火车半天就到了，我可以常去武汉，你也可以来西安转转。三年时间并不长，毕业后，你要是想留在武汉，我就去武汉找份工作，我们真的没有必要分手！” 　　刘露站起身，走出座位，走到吕程旁边，吕程伸手拉她，被她甩开。刘露继续往教室后面走去，走到李萍的座位上，低头看看桌面上的书本，抬头看向窗外，平静地说：“半个月前，我碰到李萍了。”刘露转身看吕程，“你也碰到她了吧？” 　　吕程像是被定住一样，怔怔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吕程是在半个月前的那个周日中午碰到李萍的。那天中午，他把刘露送回宿舍，回自己宿舍的路上，路过第二食堂门口，他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喊他的名字，回头看到是李萍，她正从第二食堂走出来。李萍问他吃过午饭了吗？他说吃过了，又问李萍吃了吗？李萍说她刚刚吃完，走出来就看到他了，好巧。吕程也说好巧，他们站在烈日下聊了几分钟。　　李萍问他考上西交大的研究生了吗？吕程说考上了。李萍说恭喜恭喜。吕程问她考上国外哪所大学了？李萍说她没考上，但她保研了。吕程以为她保的是本校研究生，听她说过，她的成绩只能保本校的。心里为她惋惜，嘴上却说：“也挺好的，国外的大学不一定就能好多少。” 　　李萍像是已经知道他理解错了一样，急于向他解释：“我也保送西交大的研究生了，我的名次按理说不够，但我有GRE的分数，可以加分，就保送成功了。” 　　吕程连忙道喜：“恭喜恭喜，看来我们是殊途同归，又去了同一所学校。” 　　李萍笑着说：“是啊，确实是殊途同归，我也没想到能保过去，试着坚持了一下，竟然保上了。” 　　李萍有长谈下去的意思，不断地向旁边的树影靠近。吕程却不愿意多说，借口回宿舍有点急事，匆匆走掉了。自从离开第三教学楼，吕程就有点怕李萍，害怕看到她圆润的脸庞，害怕听到她的声音，害怕跟她靠得太近。她依然很美，她笑起来的小酒窝依然很可爱，只是，她是一朵带刺的玫瑰。吕程被刺伤以后，看到她的美就会想起她的刺，时间久了，她的美也就成了她的刺。　　半个月以来，吕程时常想起，李萍为什么要跟他说那些话？他知道答案，却不愿意相信，也不敢相信。最后，吕程还是用他一贯的方式回避烦恼，管他呢，权当不知道。现在刘露突然问起，吕程被吓出一身冷汗。　　刘露看到他的反应，继续看向窗外，平静地说：“看来是了，你也已经知道她保送西交大研究生的事了吧？她当然知道你在考西交大！” 　　吕程没有说话。　　刘露停了一会儿，接着说：“一开始，我还真的以为是偶然碰到她的，后来才想明白，她是在刻意碰到我，就是要跟我说那些话，所以，她也会刻意碰到你。” 　　吕程还是没有说话。　　刘露说：“你应该能明白她的意思吧？她是想与你共续前缘，恭喜你，总算如愿以偿了！” 　　吕程终于说话了，他坚定地说：“我跟她，没有任何关系，以前没有，现在没有，以后也绝不会有！” 　　刘露不说话，显然是不相信。　　吕程质问她：“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 　　刘露说：“你什么人，她什么人，都跟我没有什么关系了！” 　　刘露离开李萍的座位，走到小教室门口，路过吕程时侧身躲开他。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又说了一句：“你拒绝我一次，我也拒绝你一次，我们，扯平了，再见！”刘露说完离开，鞋底撞击地板的声音坚定而有力，像是一串钉子被钉在大理石地板上。　　吕程像是做梦一样，这，就算是分手了吗？就算是扯平了吗？他们之间，还能扯得平吗？刘露怎么突然变了，那带刺的眼神，那冰冷的语言，那决绝的背影，吕程突然不认识她了。女人真的很会伪装，欢声笑语犹在耳畔，可她已经冷若冰霜。吕程想起过去半年的她和他们，欢欢喜喜，吵吵闹闹，形影相随，寸步不离，刘露还曾为他喜极而泣。　　是的，不是这样的，刘露没有伪装，伤心的泪水可以伪装，喜悦的泪水如何伪装？想起刘露刚才说的最后两个字——“再见”，是的，刘露是在挽留他。“再见”可以挽留住一个人，唐晓芙没能挽留住方鸿渐，但刘露能够挽留住他吕程。吕程笑了，终于想明白了，是的，一定是这样的。他似乎看到了刘露迟疑的脚步，看到了刘露朦胧的双眼，看到了刘露回眸的背影，看到了刘露在第三教学楼门口等待他追出去的眼神。　　吕程立刻跑出去，走廊上没有。吕程以最快的速度穿过走廊，拐到楼梯口，楼梯上没有。吕程跳下楼梯，转身再跳，大厅里没有。吕程跑出大厅，第三教学楼门口没有，小广场上没有，目力所及的道路上也没有。吕程呆呆地站住了，小说终究只是小说！他缓缓走下两层台阶，穿过小广场，走到马路对面，转身，望着第三教学楼，嘴唇微动，是哭，还是笑，他已经分不清了。　　吕程又去找过刘露，她已经离开学校了。吕程没有离开学校，他挨个送走桃子、柚子和李子，在宿舍里住到学校允许的最后期限，又搬到一个大二老乡的宿舍，一直住到八月二十九日。他把十几本专业书连同秋冬季节的衣服寄往西安，拉着一只行李箱，背上一只双肩包，独自向学校西门走去。　　路过第三教学楼，大门已经开了。吕程拐到门口，想进去看看，提着行李箱，不太方便。吕程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扭头离开。这里，再也没有他的座位了。　　公交车在美丽的小城里走走停停　　离去的人儿望着窗外的建筑从眼前滑过　　走慢一点吧，我还没有把它们印入脑海　　再停留一会儿吧，我又想起了和她一起来过的地方　　熟悉的车站怎么这么快就出现在眼前　　你积蓄了多少离别的泪水，又见证了多少欢聚的笑脸　　你送走了多少伤心失意的背影，又迎来了多少青春稚气的面孔　　车站的广播，你就不要再催促了　　让我再停留一会儿吧，我或许再也不会回来　　车轮与铁轨的撞击也撞击着我的心房　　让我再看你一眼吧，你是否还会在梦中重现　　远去的铁轨送走了你最后的一抹倩影　　再见，美丽的小城　　再见，最美的校园　　再见，第三教学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