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吕程不再看《简·爱》,一直抱着那本图书馆借来的,像砖头一样厚实的《流体力学》教材。李萍走出小教室两次,回来两次,路过吕程身边四次。每次路过,吕程都是手拿一支笔,眼睛看着书,在草稿纸上推导公式,目不转睛,全神贯注,不给李萍任何找他说话的机会。
一直到中午吃饭时,李萍才有机会问他:“你不是已经复习得很好了吗,为什么今天上午还学得这么认真?我都不好意思打扰你了。”
吕程装作一脸茫然的样子,他说:“有吗,我只觉得时间过得很快,坐在那里没多久你们就喊我吃饭了。”
李萍说:“学习认真,时间就过得快呀。”
吕程说:“没有吧,这两天,我都没什么学习的心思了。”
李萍问徐磊:“徐磊,你说,上午吕程学习认不认真?”
徐磊非常肯定地说:“非常认真,一个上午,四个多小时,都没见你动过身。”
听徐磊说话的语气,并没有对他生出什么成见,吕程心中高兴,便笑着说:“看来我是太投入了,并不是在复习考试内容,而是在推导一个公式,还没推导出来,下午回来继续。”
李萍问他:“什么公式,一个上午都没推导出来?”
吕程颇有几分自豪地说:“纳维斯托克斯方程。”
李萍又问了一遍:“什么方程?没听说过。”
吕程正要回答,突然想到徐磊,他也在学习《流体力学》,自然知道这个方程,还是让他来说吧,于是转而问他:“徐磊,你不会不知道吧?”
徐磊笑着说:“当然知道了,否则这学期的《流体力学》不是白学了吗?英文名也叫Navier-Stokes方程,是这两个人最早推导出来的,描述粘性流体动量守恒的方程,与质量守恒方程、能量守恒方程组成流体力学基本方程。”
李萍点点头,不无遗憾地说:“可惜,我们不学《流体力学》,经常听你们提起,感觉挺深奥的。”
徐磊说:“是很深奥,只是我们学得很浅。”徐磊继而问吕程,“吕程,你为什么要推导这个方程?我们只做了解,课堂上老师都没讲推导过程,你们学得那么深吗?”
吕程说:“没有,我们老师也说是了解,可她又说这个方程非常重要,是流体力学的核心,一百多年来,多少代工程界、科学界、数学界的科学家都在想方设法求解这个方程,一直没解出来。老师还说,谁要是能完整地解出这个方程,就能获得诺贝尔物理学奖。说得那么重要,老师又不讲具体的推导过程,指着一串公式告诉我们,这是对流项,那是扩散项,这是体积力项,那是压力项,为什么是,老师也不说,搞得我们一头雾水。既然现在有时间,我就参考其他书本,亲自推导一遍。”
李萍笑着问他:“你想得诺贝尔物理学奖吗?”
吕程回答:“我只是推导,并不是求解,推导和求解,完全不一样。”
李萍说:“没准,推着推着,你就想出求解的方法了呢?”
吕程没有自己解释,他笑着看向徐磊。
徐磊说:“我也不是很清楚,只听老师说,这组方程是封闭的,理论上可解,却很难求解理论解,只能在一些极为特殊的情况下局部求解,或是用计算机近似求解。”
吕程感觉氛围尚好,就一本正经地说了句玩笑话:“既然没人能解,那我就试试吧,给我二十年,可能不够,四十年吧。四十年后,我就可以去瑞典皇家学院了,到时候……”吕程本想说:“到时候,要不要一起?”话到嘴边,突然意识到这个玩笑有点大,就及时止住了。
李萍问他:“到时候,怎么样?”
吕程说:“到时候,我就名扬海内外了。”
徐磊说:“何止是海内外,百年、千年后的大学生会在他们的《流体力学》教材上看到纳维斯托克斯方程的‘吕程解法’。”
吕程很是满意地说:“嗯,‘吕程解法’,这个名字不错,我喜欢。”说完,他自个儿呵呵笑了。
李萍问他们:“你们这学期都学《流体力学》,为什么考试不在一起呢?”
吕程不说话,等着徐磊说。
徐磊说:“虽然用的书本一样,但我们的课程名字叫《工程流体力学》,侧重于工程应用,比较浅显,吕程他们专业学的才是纯粹的《流体力学》。”
李萍若有所悟地说:“明白了,就像我们学《电工电子学》,人家刘露学的却是《电路》,一个道理。”
突然听到“刘露”两个字,吕程心中不觉轻轻咯噔一下,感觉那已经是很遥远的事了,可回想起来,却又像昨天刚发生的一般清晰。
下午回去,吕程又推导了三个小时。一个公式写了半页纸,两个公式写满一页纸。当他正在写第三个公式的时候,李萍从外面回来,看到他放在一旁的那页密密麻麻满是字母的纸张,拿起来看,惊讶地说:“这个方程这么复杂呀,两个公式就写满一页纸了!”
吕程没有理她,继续写他的第三个公式。
徐磊走过来,与李萍一起看那页公式。徐磊对李萍说:“你以为呢?要不然一百多年过去了,没有一个人能解得出来。”
李萍沮丧地说:“得了,吕程去不了瑞典皇家学院了,别说四十年,就是四百年,他也解不出来。”
徐磊说:“别小瞧人啊,万一吕程解出来了呢?”
李萍说:“没法解的,虽然我看不懂这个公式,但也知道一般人解不出来,非定常,非线性,高阶偏导数,还有这最后的源项,没法解的。”
徐磊说:“吕程可不是一般人,能去瑞典皇家学院的都不是一般人。”
李萍说:“或许吧,但愿是我眼拙。”
李萍和徐磊围绕着方程和吕程,半是挖苦,半是开玩笑地聊天。
吕程一直专心致志地写他的第三个公式。写完后,他放下笔,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接过李萍手里的公式,放在一起,志得意满地看看,自信满满地说:“万里长征走出第一步了!”
李萍问他:“你还真要求解这个方程吗?”
吕程严肃地说:“那是自然,说到做到,决不食言!”
李萍说:“我才不信呢,一千年,你也解不出来!”
吕程说:“这跟时间没关系。”
李萍问:“那跟什么有关?”
吕程说:“跟聪明如我的智商和灵活如我的想象力有关!”
李萍鄙夷地笑了。
徐磊没笑,他说:“吕程说的有道理,常规解法自然是解不出来的,需要异想天开的灵感!”
吕程接着说:“灵感与时间无关,麦克斯韦十六岁发表《电磁学通论》,爱因斯坦二十六岁创立狭义相对论,陈景润三十二岁证明‘1+2’。灵感只会留给有准备的人,先把方程的来龙去脉搞清楚,有了灵感,才能抓住!”吕程说得好像他真的有志于求解这个方程似的。
徐磊自然不会相信,他严肃地问吕程:“说真的,不开玩笑,你为什么要推导这个方程,考试又不会考?”
吕程笑了,他说:“不是要考研吗,《流体力学》有可能是专业课,即使不做专业课,以后读研,也少不了跟这个方程打交道,现在多了解一些总会有用的。”
徐磊恍然大悟地说:“我说嘛,你怎么会无缘无故的在这个方程上花费大半天时间。现在就开始预备读研的事了,谋划得够早啊!”
吕程只是笑笑,没有说什么。
李萍却对徐磊说:“徐磊,你看出来没有,吕程只要笑了,说的话还有可能是真的,他只要不笑,说的话一定都是假的!什么四十年求解一个方程,什么去瑞典皇家学院,都是骗人的!”说到最后,李萍似乎有点生气了。
吕程赶紧解释:“我就那么一说,你不会真的相信吧?”
李萍说:“我才不信呢,你说的话,我都不相信!”
李萍好像真的生气了,好在他们说话的主题已经转到考研上,吕程也就不再解释什么。
他们从考研说到保研,从保本校说到保外校。吕程说他在专业里的排名只够保本校的,外校想都别想,每年只有两三个名额。徐磊说他也差不多,他们专业虽然人多,是吕程专业的两倍,但每年也只有三四个保外校的名额,因为开这个专业的高校本就不多,知名高校就更少了。
李萍说还是学校实力不行,有他们专业的高校倒是不少,几乎所有的九八五高校都有,可每年也只有五六个保外校的名额。吕程说,她若是出不了国,保研也不错。刚说完,吕程就后悔了,怎么能说李萍出不了国呢?赶紧补充说,他非常坚定地相信,李萍一定能出国。
李萍淡然一笑,并不计较,她说即使保研,也只能保本校的,她在专业里的排名,因为这学期考试太简单,不会有太大变化,她也只能继续排在十名左右。李萍说者无意,吕程却听者有心,他立刻看向徐磊。
徐磊也是有心之人,他继而问李萍:“申请国外高校的同时,还能在国内保研吗?”
李萍说可以,不冲突,她明年也打算这么做,出不了国的话,就留在本校好了。吕程叫她别说丧气话,要相信自己,一定能出国。李萍答应,说借他吉言,一定能出去。徐磊却突然沉默了,不再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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