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丸从幼稚园开始培养

第55章 最后一次疯

  程前原本以为,月底之前的日子会像往常一样,一天一天慢慢过去。   他收拾着房间里的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林静秋走之前已经帮他归整过一遍。   书架上那排《十万个为什么》是苏婉辞的,得还给她。   窗台上的五颗海星是她的,也得还。   还有林晞漫送的那个红色小挂件,他一直揣在口袋里,不知道走的时候要不要带走。   他躺在床上看天花板,水渍猫还在那儿蹲着。   他想,不知道临市的房子天花板上有沒有水渍,有没有一只猫。   正想着,有人敲门。   程前爬起来开门,是林晞漫。她穿着那件大红羽绒服,站在门口,没像往常那样喊“程前”,只是看着他。   “怎么了?”程前问。   林晞漫摇摇头,从他旁边挤进来,走到他房间,一屁股坐在床上。   程前关上门,跟进去,看着她。   她没说话,只是低着头,手指抠着羽绒服的拉链头,抠一下,停一下,再抠一下。   程前等了一会儿,问:“你妈又给你报班了?”   林晞漫摇头。   “作业没写完?”   摇头。   “和苏婉辞吵架了?”   还是摇头。   程前在她旁边坐下,看着她。   她的脸被羽绒服的帽子遮住一半,看不清表情,但能看见她的眼睛一直盯着地面,睫毛偶尔眨一下。   程前没再问,就那么坐着。   窗外的光慢慢移过来,落在地板上,又移走。   风扇没开,房间里有点闷,但没人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林晞漫突然开口:“程前。”   “嗯?”   “你什么时候走?”   程前愣了一下:“月底吧,还没定。”   林晞漫点点头,又不说话了。   程前看着她,觉得哪里不对。   平时她话最多,一来就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练吉他、讲学校的事、问他在干嘛。   今天她一句话都不说,就这么坐着,像换了个人。   他想了想,说:“你是不是有什么事?”   林晞漫没回答。   程前等了几秒,然后说:“你要是不想说,就不说。但你要是想说,我听着。”   林晞漫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她的眼睛有点红,但没哭。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然后又把头低下去。   程前没催她。   过了一会儿,林晞漫说:“程前,你有没有那种……就是,特别害怕的事?”   程前想了想:“有。”   “什么事?”   程前没回答,反问她:“你呢?”   林晞漫又不说话了。   她把拉链头抠了又抠,抠得手指头都红了。   然后她突然开口,声音很轻:“我爸妈要离婚了。”   程前愣住了。   林晞漫说完这句话,就咬着嘴唇,不往下说了。   她低着头,肩膀开始微微发抖。   程前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看着她的侧脸,看见有眼泪掉下来,砸在她手背上,一滴,两滴。   他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   林晞漫没躲,也没哭出声,就那么坐着,眼泪一直流。   程前的手停在她背上,没动。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这种事,他解决不了,上一辈子没解决过,这一辈子才十岁,更解决不了。   他只能陪她坐着。   窗外的光又移了一点,照到他们脚边,楼下有小孩在喊叫,远处有汽车喇叭声。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林晞漫偶尔吸鼻子的声音。   过了很久,林晞漫不哭了。她用袖子擦了擦脸,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看着程前。   “我不知道怎么办。”她说。   程前说:“我也不知道。”   林晞漫看着他,等了几秒,然后说:“你不是什么都知道吗?”   程前摇头:“这个我不知道。”   林晞漫又低下头,过了一会儿,她说:“他们以前也吵,但没这么厉害,这次我爸好几天没回家了,我妈说他要搬出去,我问她什么叫搬出去,她不说话。”   程前听着。   林晞漫说:“我知道离婚是什么意思。我们班王浩然的爸妈就离婚了,他跟奶奶住,他说他爸他妈都不想要他。”   她的声音又开始抖。   程前说:“你爸妈不会不要你。”   林晞漫抬起头:“你怎么知道?”   程前说:“我就是知道。”   林晞漫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又把头低下去,她没再说话,就那么坐着。程前也没说话,陪她坐着。   天快黑的时候,林晞漫站起来,说:“我该回去了。”   程前送她到门口,她走出去,又回头看他,想说点什么,但没说出来,转身跑了。   程前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风吹过来,有点凉。   他关上门,走回房间,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水渍猫蹲在那儿,什么都不知道。   接下来几天,林晞漫每天都来。   她不像以前那样叽叽喳喳了,来了就坐着,有时候发呆,有时候看程前整理东西。   程前问她要不要练吉他,她摇摇头。   问她要不要去找苏婉辞,她也摇摇头。   她就那么坐着,好像待在程前身边能让她好受一点。   程前不知道该做什么,就让她坐着。   有时候他会给她倒杯水,有时候会讲个笑话,她偶尔笑一下,笑得很轻,像怕被人听见。   苏婉辞也来过一次,她看见林晞漫那个样子,没问什么,只是坐在旁边,翻她的《十万个为什么》。   三个人待了一下午,没说什么话。   那天晚上,林晞漫走的时候,程前送她到楼下,她突然说:“程前,你能不能不走?”   程前看着她。   林晞漫说:“就……晚一点走?”   程前想了想,说:“我跟我妈说一声。”   林晞漫点点头,转身跑了。   程前站在楼下,看着她的背影,站了很久。   周末那天,林晞漫又来了。   她进门的时候,程前就发现她不对劲——眼睛肿着,像是哭了很久。   她走进房间,坐在床上,然后突然就哭起来,不是小声抽泣,是那种忍不住的、全身发抖的哭。   程前慌了,赶紧坐到她旁边,问:“怎么了?”   林晞漫哭着说:“我爸不回家了。”   程前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伸手轻轻拍她的背。   林晞漫哭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停下来,她抽噎着说:“我妈昨天跟我说的,说他们要分开一段时间,我问她我爸还回来吗,她不说话。”   程前说:“可能只是一段时间,不是真的……”   林晞漫摇头:“你不懂,他们真的要离婚了。”   程前沉默了。   林晞漫擦了擦眼泪,看着他,突然说:“我想去找我爷爷。”   程前愣了一下:“你爷爷?”   “在乡下,”林晞漫说,“我爸最听我爷爷的话,以前我爷爷来我们家,我爸都不敢大声说话,如果我爷爷让他回来,他肯定回来。”   程前想了想:“你知道怎么去吗?”   林晞漫说:“我听过我妈打电话,说在什么镇,坐班车能到,我知道那个车站。”   程前看着她,心里有点担心,一个十岁小女孩,自己跑去乡下,太危险了。   他说:“你跟你妈说了吗?”   林晞漫摇头:“她不会让我去的。”   “那你打算自己去?”   林晞漫点点头,然后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她没说话,但程前看懂了——她想让他陪她去。   程前没接话。   林晞漫等了几秒,然后低下头,说:“我知道你不会去的,你要走了,而且这是我家的事。”   程前还是没说话。   林晞漫站起来,说:“我回去了。”她走到门口,又回头,“你别跟我妈说。”   程前点点头。   她走了。   程前坐在床上,看着窗台上的海星,看了很久。   第二天下午,程前在家整理书。   电话响了,他接起来,是陈婉宁的声音,有点急:“程前,晞漫在不在你那儿?”   程前愣了一下:“不在啊,她今天没来。”   陈婉宁说:“她下午说去找你,到现在没回来,我打她电话关机……”   程前心里咯噔一下,他想起昨天林晞漫说的话——她要去找爷爷。   他问:“阿姨,她爷爷家在哪儿?”   陈婉宁也愣住了:“什么?”   程前说:“她昨天跟我说,想去找爷爷,让她爸回来。”   陈婉宁沉默了两秒,然后声音变了:“那个傻孩子……她爷爷家在柳河镇,要坐班车去……她不会真的……”   程前说:“我去找她。”他挂了电话,抓起外套就往外跑。   他先跑到林晞漫家楼下,没看见人。然后又往车站跑——镇上的班车站在东边,要走十几分钟。   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冷风灌进嘴里,呛得咳嗽。   路上有人看他,他也顾不上。   跑到车站,远远就看见一个穿红色羽绒服的小身影,蹲在候车亭下面,旁边放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小背包。   程前跑过去,到她跟前,弯着腰喘气。   林晞漫抬起头,看见他,愣住了。   程前喘匀了气,直起腰,看着她。   林晞漫的脸上有泪痕,眼睛红红的。她蹲在那儿,像一只被抛弃的小动物。   程前说:“你妈打电话来了。”   林晞漫低下头,不说话。   程前说:“跟我回去。”   林晞漫摇头。   程前蹲下来,跟她平视:“你知道这样多危险吗?一个人跑去乡下,万一出事了怎么办?”   林晞漫说:“我不管。”   程前说:“你妈会担心的。”   林晞漫抬起头,眼眶又红了:“她担心我?她只担心我爸回不回家!”   程前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晞漫说:“我没办法了,程前,我真的没办法了,他们天天吵架,我爸不回家,我妈哭,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只有爷爷能帮我。”   程前说:“那你也不能一个人去。”   林晞漫说:“那你陪我去?”   程前愣住了。   林晞漫看着他,眼泪又流下来:“你陪我去好不好?就一次,你以前不是带苏婉辞去找她爸爸吗?你陪她去了,你也陪我去一次,好不好?”   程前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林晞漫扯着他的袖子,哭着说:“求你了,程前,我知道你月底就走了,我知道这是我家的事,但我真的没办法了,只有你能帮我。”   程前看着她,心里乱成一团。   他想起了那次带苏婉辞去找她爸爸,那时候他也犹豫过,但最后还是去了。   那次成功了,但也被骂得很惨。而且那是在城里,坐公交就能到,这次是乡下,他不知道有多远,不知道路怎么走,不知道会不会出事。   他应该拦住她,打电话让她妈来接她,这是最安全的做法。   但他看着林晞漫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绝望,有祈求,还有一点点希望。   如果他现在把她送回去,她会怎么样?继续在家待着,看着她爸妈吵架,什么也做不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程建平给他备着的,说是万一有事联系。   他按了几个键,拨通了陈婉宁的电话。   “阿姨,我找到她了。”他说。   陈婉宁在电话那头明显松了口气,然后马上问:“在哪儿?我现在过来接你们,你们别动——”   程前正要说话,林晞漫突然扑过来,一把抢过他的手机。   “妈!”她对着手机喊,声音又急又冲,“我要去爷爷家!只有爷爷能让我爸回来!你别拦我!”   程前在旁边愣住,伸手想拿回手机,林晞漫躲开他,继续喊:“程前陪着我!你放心!到了给你打电话!”说完,她直接按了挂断键。   程前看着被她攥在手里的手机,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林晞漫把手机递还给他,脸上还挂着泪,但眼神很坚定:“好了。”   程前接过手机,看着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怎么感觉像是自己拐走了她家闺女一样?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林晞漫已经转身去看站牌了。   “车还有五分钟。”她说,声音平静了一点。   程前站在她后面,看着她的背影,那件大红羽绒服在灰蒙蒙的天色里特别扎眼。   他想起刚才电话里陈婉宁肯定急疯了,想起自己莫名其妙就成了“同谋”,想起如果这次出了什么事,他这辈子都别想见林晞漫了。   但他还是没走。   他走到林晞漫旁边,和她一起看站牌。   柳河镇,三个字,下面写着途经的站点,他一个都不认识。   林晞漫转头看他,小声说:“谢谢你,程前。”   程前没看她,盯着站牌说:“别谢太早,万一你爷爷不在家呢?”   林晞漫愣了一下,然后说:“那我也要去看看。”   程前点点头,没再说话。   车来了,还是那辆旧中巴,灰扑扑的,窗户上贴着褪色的广告。   两个人上车,找了后排的座位坐下,车上没几个人,都是老人,好奇地看着他们。   车开动了,窗外的房子慢慢往后退。   林晞漫靠着窗,看着外面,不说话,程前坐在她旁边,也看着窗外。   他不知道前面等着他们的是什么。   柳河镇有多远,能不能找到爷爷,找到之后有没有用,他都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不能让她一个人去。   就像一年级的时候,他不能看着苏婉辞一个人去找爸爸。   有些事,明知道危险,明知道可能没用,但还是要做。   因为有人在求你。   因为你不忍心看她一个人。   车往前开,太阳开始往西沉,程前看着窗外飞过的田野和村庄,想起那天在公园堆的雪人“三”,它已经化了,但他们会再堆一个。   他转头看了一眼林晞漫,她已经不哭了,就那样靠着窗,眼睛盯着外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轻轻碰了碰她的手:“别怕。”   林晞漫转过头,看着他,然后点了点头。   车继续往前开,把他们带向一个未知的地方。   程前不知道这次会不会像上次那样顺利,但他知道,不管结果如何,他都会陪着她。   就像他答应过的那样。   窗外的天慢慢暗下来,路灯还没亮,田野一片灰蒙蒙的。   班车在乡间公路上颠簸着,偶尔有对面来的车,灯光晃一下,又过去。   林晞漫靠着窗,慢慢睡着了,她的头歪向一边,脸上还有泪痕,但呼吸很轻,像是终于放松下来。   程前把她的头轻轻扶正,让她靠在自己肩膀上,她动了动,没醒,继续睡。   车窗外,天彻底黑了。   程前看着窗外的夜色,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   他掏出来看,是陈婉宁打来的电话。屏幕上跳动着“林晞漫妈妈”几个字,一下一下地亮着。   他盯着看,手指悬在接听键上,没按下去。   电话响了很久,最后停了,然后短信进来:   “程前你们在哪儿?”   “别乱来,快回来!”   “晞漫还小,不懂事,你怎么也跟着胡闹!”   “接电话!”   一条接一条,手机震个不停,他一条一条看过去,看完,把手机屏幕朝下放在腿上。   没过几秒,又震起来,还是她。   林晞漫靠在他肩膀上睡着,眉头皱着,嘴唇抿着,不知道梦见了什么。   程前低头看她一眼,又看向窗外黑漆漆的田野。   手机还在震,他没有接,也没有回。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说“我们在去柳河镇的车上”?说“放心我会照顾她”?说了又能怎样?她还是会担心,还是会着急,还是会在那边坐立不安。   他把手机调成静音,塞回口袋。   车厢里很暗,只有前面司机头顶有一盏小灯,发动机的声音轰轰的,偶尔有对面来车的灯光晃过,照在林晞漫脸上,又暗下去。   程前靠着椅背,看着窗外。   手机在口袋里安静地亮着,一下,又一下。   他知道那是来电,是短信,是一个母亲快要急疯了的消息。   他没有看。   车继续往前开,把他和林晞漫带向一个陌生的地方。   他不知道前面是什么,不知道这次是对是错。   但他知道,他不能让她一个人。   窗外,夜色很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