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六那天早晨,天没亮透程前就醒了。 他躺在床上听动静,厨房有声音,油下锅的滋啦声,碗筷碰在一起的叮当声——和往常一样,林静秋在做早饭。 但又和往常不一样,因为这是最后一顿了。 他躺了一会儿,爬起来,穿好衣服,推开门。 林静秋正在盛粥,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他一眼:“起这么早?” 程前说:“送你。” 林静秋没说话,把粥碗放到桌上。 程建平已经坐在那儿了,面前摆着两个馒头,一小碟咸菜。 他看见程前出来,往里挪了挪,让出位置。 三个人坐下吃饭。没人说话,只有喝粥的声音,筷子碰碗的声音。 林静秋吃得慢,她夹一筷子咸菜,嚼半天,然后喝一口粥,再夹一筷子。 程前低头吃,没抬头,但能感觉到她在看他。 程建平吃完一个馒头,又拿起一个,掰开,夹上咸菜,咬一口。 嚼着嚼着,他突然说:“票是几点的?” 林静秋说:“九点二十。” 程建平看了看墙上的钟:“还有一个半小时。” 林静秋点点头。 程前吃完一碗粥,问:“还要吗?”林静秋说:“锅里还有。”他去盛了半碗,坐回来继续吃。 吃完,林静秋站起来,去房间拎出那个行李箱。 不大,银灰色的,轮子在地上滚动发出轻微的噪音。 她穿着那件浅灰色外套,头发比去年白了几根,但精神还好。 她在门口站住,回头看。 程前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林静秋伸手,把他领子整了整,又把额前的头发拨开一点。 她的手有点凉,和三十晚上一样。 “妈走了。”她说。 程前说:“嗯。” 林静秋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只说:“照顾好自己。” 程前说:“好。” 林静秋点点头,转身拉开门,程建平拎起行李箱,跟出去,程前也跟出去。 走到楼下,冷风扑面而来,程前缩了缩脖子。 天灰蒙蒙的,没有太阳,但也没下雪。 路上有鞭炮的红纸屑,被踩进雪水里,脏兮兮的。 三个人往车站走,路不远,穿过两条街就到。 程建平走在前面,拎着行李箱,走得不快,林静秋和程前并排走在后面,都没说话。 走到街口,程前突然看见一个人。 苏婉辞站在那儿,穿那件深蓝色棉袄,没戴帽子,耳朵冻得通红,她手里拎着一个小布袋,看见他们,走过来。 程前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苏婉辞没回答,走到林静秋面前,把小布袋递过去:“路上吃。” 林静秋接过来,打开一看,是几个茶叶蛋,还热着,她愣了一下,然后蹲下来,看着苏婉辞:“你自己煮的?” 苏婉辞说:“我妈煮的。” 林静秋笑了,摸了摸她的头:“替我跟方老师道谢。” 苏婉辞点点头。 林静秋站起来,看着她,又看看程前,说:“你们两个,要好好的。” 苏婉辞没说话,程前也没说话。 林静秋等了两秒,然后转身,继续往前走。 到了车站,人不多,林静秋买了票,在候车室等了一会儿。 程建平站在旁边,看着墙上的时刻表,程前和苏婉辞站在另一边,谁都没说话。 广播响起来,去临市的班车开始检票。 林静秋站起来,拎起行李箱,走到检票口。 她回头,看着程前,看了几秒,然后挥了挥手。 程前也挥了挥手。 她转身,走进检票口,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程前站在那儿,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苏婉辞站在他旁边,也没说话。 程建平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回去。” 三个人往回走,走到路口,苏婉辞要拐弯回家,她看着程前,说:“下午我去找你。” 程前点点头。 苏婉辞转身走了。 程前和程建平继续往回走,走到楼下,程建平说:“上去吧,冷。”程前说:“你先上,我再站一会儿。”程建平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自己上楼了。 程前站在楼下,看着那棵光秃秃的树,看着地上的雪水,看着远处偶尔响起的鞭炮声,站了很久。 然后他听见有人喊他:“程前!” 他转头,看见林晞漫跑过来,大红羽绒服在灰蒙蒙的天色里特别显眼。 她跑到跟前,喘着气说:“你妈走了?” 程前说:“走了。” 林晞漫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说:“那……那你去我家玩吧?” 程前说:“下午吧,下午苏婉辞也来。” 林晞漫点点头,然后站在那儿,也没走。 程前说:“你不回去?” 林晞漫说:“我再站一会儿。” 两个人站在楼下,谁都没说话。风刮过来,冷,但没人说要上去。 后来林晞漫说:“那下午见。”转身跑了。 程前上楼,推开门,屋里空荡荡的。 程建平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电视里放着什么,声音调得很低。 他看见程前进来,说:“中午想吃什么?” 程前说:“随便。” 程建平点点头,继续看电视。 程前走回房间,躺到床上,看天花板。 水渍猫还在那儿,冬天的光照在上面,有点灰,他看了一会儿,闭上眼睛。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 程建平开始做饭,一开始只会炒土豆丝、西红柿鸡蛋、煮面条,后来慢慢学着做别的。 有时候咸了,有时候淡了,但都能吃。程前不挑,做什么吃什么。 林晞漫和苏婉辞还是经常来。 三个人待在一起,有时候说话,有时候不说话。 林晞漫练吉他,已经能磕磕绊绊弹完《小星星》了。 苏婉辞看《十万个为什么》,看到第十四册,程前躺床上看天花板,偶尔起来给她们倒水。 程前要搬家的事,没人提。 好像不提,就不会发生。 有一天下午,三个人在程前房间里。 林晞漫练完吉他,放下,突然问:“你妈打电话了吗?” 程前说:“打了。” “说什么?” “说那边挺好的,宿舍有暖气。” 林晞漫点点头,没再问,她拿起吉他,又放下,然后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苏婉辞翻了一页书,没抬头。 程前看着天花板,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林晞漫站起来,说:“我该回去了。”她走到门口,又回头,“明天我还来。” 程前说:“好。” 她走了。苏婉辞又看了一会儿书,也站起来,走到门口。 她没回头,只是说:“海星还在吗?” 程前说:“在。” 苏婉辞点点头,推门走了。 程前躺在那儿,看着窗台上的五颗海星。 断角的那颗朝外,落了一层薄灰。 他伸手拿过来,吹了吹,又放回去。 三月初的一个晚上,电话响了。 程前正在房间看天花板,听见程建平在客厅接电话。 说了几句,程建平喊他:“程前,你妈的电话。” 他爬起来,走过去,接过话筒。 “妈。” “程前。”林静秋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有点远,但很清楚,“吃饭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爸做的西红柿鸡蛋面。” 林静秋笑了一声,说:“你爸还会做面了?” 程建平在旁边插嘴:“学了几天。” 林静秋又笑了一声,然后顿了顿,说:“程前,妈跟你说个事。” 程前握着话筒,没说话。 林静秋说:“妈这边租好房子了,两室一厅,离学校近,下周我请个假回去,帮你收拾收拾东西,然后咱们一起过来。” 程前说:“好。” 林静秋等了两秒,说:“你那边……没事吧?” 程前说:“没事。” “那行,那就这么定了,下周几我还没定,定好了再打电话。” “好。” “那你早点睡,别熬夜。” “好。” 林静秋又等了两秒,然后说:“那挂了。” “妈再见。” “再见。” 电话挂了,程前握着话筒,站了两秒,然后放回去。 程建平在旁边看着他,没说话。 程前走回房间,躺回床上,看天花板。 水渍猫蹲在那儿,好像什么都没变,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他转头看窗台上的海星,五颗,排成一排,断角的那颗朝外。 他知道时候到了。 第二天,他把五颗海星装进口袋。 到学校,进教室,坐下,李一舟凑过来问:“你兜里揣的什么?”程前说:“没什么。”李一舟看了一眼,没再问。 上午的课他听了一半,走神了一半,下课铃响的时候,他站起来,往三班走。 走到三班后门,往里看,林晞漫正在和几个女生说话,笑得很大声。 苏婉辞坐在靠窗的位置,低头看书。 程前站在门口,没进去。 过了一会儿,林晞漫转头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跑出来:“程前?你怎么来了?” 程前说:“叫一下苏婉辞。” 林晞漫回头喊:“苏婉辞!程前找!” 苏婉辞抬起头,看见他,放下书,走出来。 三个人站在走廊里,下课时间,走廊上人来人往,有人跑过去,有人喊叫,很吵。 程前从口袋里掏出那五颗海星,放在手心里,递给苏婉辞。 苏婉辞低头看,没接。 林晞漫看见了,问:“带这个来干嘛?” 程前看着苏婉辞,说:“下周我要搬家了,去我妈那边。” 林晞漫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她看着那五颗海星,又看着程前,眼睛慢慢红了,但没哭。 苏婉辞还是没说话,她伸手,把那五颗海星接过去,一颗一颗看了一遍,然后攥在手心里。 林晞漫说:“你……你下周就走?” 程前说:“嗯。” “几号?” “还没定,我妈下周请假回来接我。” 林晞漫低下头,不说话了。 上课铃响了,走廊上的人纷纷往教室跑,三个人站在那儿,没动。 苏婉辞说:“上课了。” 程前点点头,转身往二班走。 林晞漫在后面喊:“程前!” 他回头。 林晞漫站在那儿,眼睛红红的,但忍着没哭,她说:“你下午还来上学吗?” 程前说:“来。” 林晞漫点点头,转身跑进三班。 苏婉辞看了他一眼,也转身进去了。 程前走回二班,坐下。李一舟问:“你去三班干嘛?”程前说:“有事。”李一舟看看他,没再问。 下午第三节是语文课。 周晓燕走进教室,说:“今天写一篇作文。” 下面一片哀嚎,周晓燕拍了拍桌子,等安静下来,说:“题目是《离别》。” 程前握着笔,愣住了。 周晓燕说:“你们这个年纪,可能还没经历过什么大的离别,但总有那么一些时刻,要和某个人、某个地方、某段时光说再见,写写你们的感受,不用太长,真情实感就行。” 教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翻本子的声音,笔尖划纸的声音。 程前低头看着空白的作文本。 他想起很多事,想起幼儿园毕业那天,陈老师抱他说“以后有问题还可以回来问她”。 想起一年级分班,林晞漫跑来说“从二班后门到三班前门三十七步”。 想起那个雪人“三”,戴着一顶帽子,在公园里慢慢化掉。 他想起那五颗海星。 他写道: 我有个朋友,她叫苏婉辞,她有几颗海星,一直放在我这儿。 海星本来住在海里,它们有五只腕,像五条手臂。 它们在海底慢慢爬,找吃的,晒太阳,如果海底有太阳的话,它们可能不认识别的海星,因为海底太大了。 后来它们被人捞上来,晒干,变成干海星。 它们不会再动了,也不会再吃东西。 但它们还保持着原来的样子,五条腕伸着,好像在说“我还记得海”。 苏婉辞把它们交给我保管,一保管就是好几年。 我看着它们,有时候想,它们在海里的时候,认识吗?可能不认识。 但现在它们在一起了,放在我的窗台上,每天一起晒太阳,窗台上有太阳,。 下周我要搬家了,去另一个城市,我把海星还给苏婉辞,她接过去,没说话。 我想,离别就是这样吧,像海星离开海,但海水会记得它们,它们也会记得海水。 不管以后我在哪儿,我都会记得这三个朋友:林晞漫,苏婉辞,还有那个叫“三”的雪人。 它们也会记得我吧。 他写完,放下笔,看着窗外的天,天灰蒙蒙的,要下雨的样子。 下课铃响的时候,周晓燕走过来,收作文。 收到他这儿,她拿起本子看了一眼,然后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把本子收走了。 放学的时候,他走出教室,看见林晞漫和苏婉辞站在走廊尽头等他。 三个人一起往外走。 走到校门口,林晞漫突然说:“你写的什么?” 程前说:“什么?” “作文,你写的什么?” 程前想了想,说:“写你们。” 林晞漫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没说话。 苏婉辞走在他旁边,手插在口袋里,她知道那里有五颗海星。 走到路口,三个人该分开了,林晞漫往左,苏婉辞往右,程前往前。 林晞漫站住,回头看他:“程前。” 程前回头。 她说:“你还记得答应我的事吗?” 程前说:“记得。” “每年下雪回来堆雪人。” “记得。” 林晞漫点点头,转身跑了。 苏婉辞站在那儿,没走,她从口袋里掏出那五颗海星,看了看,然后递给他一颗——那颗断角的。 程前愣了一下。 苏婉辞说:“你留着。” 程前接过来,攥在手心里。 苏婉辞转身走了,没回头。 程前站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 然后他低头,看手心里的那颗海星。 断角的地方摸起来有点扎手,但习惯了。 他把海星装进口袋,往家走。 天快黑了,路灯亮起来,把影子拉得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