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丸从幼稚园开始培养

第19章 暑假访客

  电话响的时候,程前正在拼磁力片。   他搭了一座桥,桥面平,桥洞圆,桥墩稳,和幼儿园里搭的一模一样。   搭到第七块的时候,电话响了。   他放下手里那块蓝色的,跑过去接。   “喂?”   那边没声音。   程前等了两秒。   “苏婉辞?”   “……嗯。”   她的声音还是那么轻,轻得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程前握着话筒,看了一眼窗外。   蝉在叫,一声接一声的。   “你妈妈还没回来?”   “明天。”她说。   程前没说话。   “阿姨做饭还是太咸。”苏婉辞说。   程前想了想:“那你让她少放点。”   “说了,”她顿了一下,“她忘了。”   程前没忍住,笑了一声,笑完他自己愣了一下,电话那头也安静了两秒。   “你笑什么?”苏婉辞问。   “没什么。”程前说。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蝉还在叫,电话线里传来很轻的电流声。   程前握着话筒,忽然想起前两天程建平吃饭时说的那句话。   要不要叫过来玩两天?当时林静秋说人家有阿姨照顾,不好叫。   他不知道怎么会在这时候想起这个。   可能是电话那头太安静了,可能是她一个人在家,可能是那五颗干海星还在他口袋里。   “苏婉辞。”他说。   “嗯。”   “你要不要来我家?”   话出口了,他才发现自己说了什么。   电话那头没声音。   程前握着话筒,忽然有点后悔。   这话说得太突然了,像随口一说,像客气。   他正想说我就随便问问,那边开口了。   “好。”   程前愣了一下。   “什么?”   “好,”苏婉辞说,“我来。”   程前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我问我妈。”苏婉辞说。   “嗯。”   “你电话多少?”   程前报了一串数字,报得很慢。   苏婉辞没说话,但电话那头传来翻东西的声音,窸窸窣窣的,像在找笔。   “你说慢点。”她说。   程前又报了一遍,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报完,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记下了。”苏婉辞说。   “嗯。”   “那我挂了。”   “好。”   电话挂了。   程前站在原地,看着那台灰色的电话机。   话筒还有点温,他握着的地方出了一点汗。   他走回茶几前,看着那座搭了一半的桥,拿起第八块放上去。   桥面还是平的,桥洞还是圆的,桥墩还是稳的。   但他看着那座桥,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他说了那句话,她答应了。   晚上,电话又响了。   程前跑过去接。   “喂?”   “程前,”是苏婉辞的声音,“我问了。”   程前等着。   “我妈说可以,”苏婉辞说,“她说谢谢你妈妈。”   程前愣了一下:“她怎么知道是我妈?”   “你说的啊,”苏婉辞说,“你家。”   程前没说话。   “她说明天送我过来,”苏婉辞说,“然后去开会。”   程前想了想那个画面,方敏开车,苏婉辞坐在后座,抱着那本百科全书。   “好。”他说。   “几点?”   程前不知道林静秋明天几点在家,不知道程建平明天上什么班。   “我问问。”他说。   “那你问完打给我。”   “好。”   电话挂了。   程前放下话筒,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厨房走。   林静秋在洗碗,水龙头哗哗哗的,没听见电话响。   程前站在厨房门口:“妈。”   林静秋回头。   “明天,”程前说,“苏婉辞要来。”   林静秋的手顿了一下,碗泡在水里。   “什么?”   “苏婉辞,”程前说,“来咱家。”   林静秋看着他。   “住两天,”程前说,“她妈出差,阿姨做饭太咸。”   林静秋没说话,把水关了,把手在抹布上擦干。   “你请的?”   程前点头。   林静秋看了他三秒。   然后她说:“那我去买点菜。”   第二天早上,程前醒得很早。   他躺在床上看了一会儿天花板那只水渍猫,然后爬起来穿衣服,走到客厅。   茶几上摆好了水果,芒果切成小块装在碗里,盖着保鲜膜,旁边一盘洗好的提子,绿的紫的挤在一起,水珠还没干。   林静秋在厨房忙,锅铲声和水声混在一起,抽油烟机轰轰地响。   程前走过去:“妈,她几点来?”   “九点半,”林静秋把锅里的鸡蛋翻了个面,“你爸去接。”   程前愣了一下:“我爸?”   “嗯,”林静秋说,“巷子不好找,他骑车去巷口等。”   程前没说话,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林静秋把鸡蛋盛出来,金黄的,边上有点焦。   九点二十,程建平出门了。   他推着那辆二八大杠走到巷口,靠在车上等。   程前站在家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藏青色夹克,后脑勺的头发剃得很短。   九点三十五,一辆银色的车停在巷口。   车门打开,苏婉辞从后座下来,白色短袖T恤,手里抱着那本百科全书,背上背着那个米色的小布袋。   方敏从驾驶座下来,绕到车后面打开后备箱,拎出一个红色的小行李箱。   程建平走过去接过行李箱,方敏弯下腰对苏婉辞说了几句话,苏婉辞点点头,没说话。   然后方敏上车,关门,发动,开走了。   苏婉辞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开远。   程建平推着车站在旁边,也没说话。   等车拐过街角看不见了,苏婉辞才转过身,跟着程建平往巷子里走。   程前站在家门口,看着她一步一步走过来,走得很慢,抱着那本厚厚的书,背上的小布袋一晃一晃的。   走到门口,她停下来。   “程前。”她说。   “嗯。”   两个人站在那儿看着对方。   程建平推着车从旁边过去,把行李箱拎进门:“进去吧。”   苏婉辞进了门,站在玄关没动。   程前蹲下来从鞋柜里翻出一双拖鞋,蓝色的,程建平的,太大了,像两只小船。   苏婉辞换上,拖着那两只大拖鞋走进客厅。   林静秋从厨房出来,围裙还没解,看见她就笑了:“婉辞来啦。”   苏婉辞看着她:“阿姨好。”   林静秋在围裙上擦擦手:“吃饭了吗?”   苏婉辞点头:“吃了,阿姨做的。”顿了一下,“还是咸。”   林静秋愣了一下,然后笑得眼睛弯起来:“那中午阿姨做不咸的。”   苏婉辞看着她,没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   上午,两个人坐在程前的房间里。   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就满了,书桌上摆着一排图画本、几支蜡笔、一本翻旧了的《动物世界大百科》。   苏婉辞坐在床边,把那本百科全书放在膝盖上翻开,一页一页慢慢看。   程前坐在书桌前,拿起蜡笔画了一只大象,画完看了一眼苏婉辞,她还在看。   又画了一只小兔子,再看一眼,她还在看。   程前放下蜡笔:“你在看什么?”   苏婉辞抬起头:“海星。”她把书转过来给他看,那一页印着各种海星的插图。   程前凑过去看了一眼:“这个看过。”   苏婉辞点点头,把书转回去继续看。   程前坐回椅子上,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书页翻动的沙沙声,一下一下的。   蝉在窗外叫,叫得很响。   程前看了一会儿窗外:“你热吗?”   苏婉辞摇头。   程前又不知道说什么了。   他拿起蜡笔在纸上画了一只大象的耳朵,涂黑,描边,描完边又放下蜡笔。   苏婉辞还在看书。   程前站起来走到床边,在她旁边坐下。   苏婉辞抬头看他:“怎么了?”   程前想了想:“没怎么。”   苏婉辞低下头继续看书。   程前坐在旁边看着她的侧脸,她看书的时候眼睛微微眯着,睫毛一动一动的,翻页的时候手指在书角上捻一下,捻得很轻。   “苏婉辞,”程前说,“你平时在家干什么?”   苏婉辞抬起头想了想:“看书。”   “除了看书呢?”   “没了。”   程前看着她。   苏婉辞也看着他。   两个人就这么看着对方,谁都没说话。   看了三秒,五秒,程前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他把她叫来了,叫来看书?在他家看书和她在家看书有什么区别?   苏婉辞好像也想到了这一点,她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程前,你平时在家干什么?”   程前想了想:“画画,拼磁力片,看电视。”   “看电视?”   “嗯。”   “看什么?”   程前想了想那只猫和那只老鼠,追来追去撞来撞去,撞完一百遍还在撞:“动画片。”   苏婉辞没说话。   程前看着她:“你想看吗?”   苏婉辞想了想:“可以。”   两个人从房间出来,走到客厅。   电视开着,还是那只猫和那只老鼠,猫拿着锤子,老鼠躲来躲去,砰的一声猫砸到自己。   苏婉辞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程前坐在她旁边也看着电视。   猫追老鼠,老鼠跑进洞里,猫撞在墙上。   猫拿炸药,老鼠点引线,猫被炸飞。   猫掉进水里爬上来抖一抖,继续追。   看了一集,两集,第三集开始的时候苏婉辞转过头看着程前:“还有别的吗?”   程前想了想:“有,但不好看。”   苏婉辞没说话,转回头继续看电视。猫又炸了一次。   程前看着她,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就那么看着,眼睛一眨一眨的。   程前忽然想起来:“电脑。”   苏婉辞转过头:“什么?”   “电脑,”程前站起来,“我爸的电脑。”   他推开程建平房间的门,那台老式台式机摆在书桌上,大脑袋的灰白屏幕,旁边放着键盘鼠标,鼠标垫上印着一只老虎。   程前走过去按了一下开机键,机器嗡嗡嗡地响起来。   苏婉辞站在门口看着他:“你会用?”   程前想了想。   上辈子他会,这辈子还没试过:“试试。”   电脑开机开了三分钟,屏幕终于亮了,显示出Windows XP的桌面,蓝天白云一片草地。   程前握着鼠标在桌面上找了找,有个文件夹叫“游戏”,点开,里面有几个图标——扫雷,纸牌,三维弹球。   他点开三维弹球。   游戏加载出来,一个弹球台五颜六色的亮闪闪的,底下有两个挡板左右各一个,按键盘上的Z和M控制。   程前把键盘往苏婉辞那边推了推:“你试试。”   苏婉辞坐下来看着屏幕:“按哪个?”   程前指了指:“Z是左边,M是右边。”   苏婉辞把手放在键盘上,两根食指,一个放在Z上一个放在M上。   程前点了开始,球弹出来。   苏婉辞看着那个球没动,球掉下去,游戏结束。   程前看着她:“你没按。”   苏婉辞没说话。   程前又点了一次开始。   球弹出来。   苏婉辞盯着那个球,眼睛跟着它动。   球弹到左边,她按了一下Z,挡板动了,球弹回去。   弹到右边,她按M,又弹回去。   球在台上弹来弹去,撞到各种东西,灯亮起来,分数跳出来。   程前在旁边看着。   她按得很快,Z,M,Z,M,手指动得很轻但很准,球往哪边弹她哪边的手指就动一下。   球弹了三十秒没掉,一分钟没掉,两分钟还在弹,分数跳到了五位数。   程前愣了一下。   他玩了三天最高只打到三千分。   苏婉辞盯着屏幕眼睛一眨不眨,手指还是那么轻那么准,像在弹钢琴。   球弹到左边她按Z,弹到右边她按M,弹到上面她等着等它落下来再按。   球又弹了五分钟,六分钟,七分钟。终于,球弹到一个角落弹了两下,掉下去了。   游戏结束。   苏婉辞把手从键盘上拿开放到膝盖上,转过头看着程前。   程前也看着她。   “怎么了?”她问。   程前张了张嘴:“你以前玩过?”   苏婉辞摇头:“没。”   程前看着她。   她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就那么看着他。   程前想起刚才那七分钟,她一次都没让球掉下去,一次都没有。   “你挺厉害的。”他说。   苏婉辞眨眨眼:“是吗?”   “嗯。”   苏婉辞转过头看着屏幕,上面显示着最终分数:24783。   她看了一会儿:“那再玩一次。”   那天下午,苏婉辞玩了三个小时三维弹球。   程前在旁边看了一个小时,后来去画大象了。   画完大象回来,她还在玩。   分数从两万涨到五万,从五万涨到十万。   她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但程前注意到她每次打出高分的时候,嘴角会动一下,很小的一点。   晚上,林静秋做了四菜一汤。   苏婉辞坐在餐桌前看着那些菜,西红柿炒鸡蛋,清炒土豆丝,红烧排骨,蒜蓉青菜,紫菜蛋花汤。林   静秋给她夹了一块排骨:“尝尝,不咸。”   苏婉辞低头吃了一口,嚼了嚼。   程前在旁边看着。   苏婉辞咽下去:“好吃。”   林静秋笑了。   苏婉辞低头继续吃,一小口一小口的。程建平在旁边扒饭,偶尔抬头看一眼又低下头。   吃完饭,苏婉辞帮忙收碗,林静秋说不用她还是收了,端着碗走进厨房放在水池里,然后站在旁边不知道接下来该干什么。   林静秋看着她笑了一下:“去玩吧。”   苏婉辞点点头走出厨房,程前坐在沙发上看见她出来:“还玩吗?”   苏婉辞想了想:“你画的大象呢?”   程前愣了一下:“在房间里。”   “我想看看。”   两个人回到房间,程前把那摞图画本拿出来放在床上,一本一本翻给她看。   第一本第一页,一只大象,耳朵很大眼睛很小。   苏婉辞看了很久:“这是第一个?”   程前点头。   她又往后翻,大象,兔子,蘑菇汤,森林,星星,一张一张慢慢翻过去。   翻到最新那一本,她停下来。   那一页上画着一只大象和一只小兔子,大象驮着一口锅,锅里坐着一个小女孩,扎着两把小刷子,刷子上系着两颗草莓。   苏婉辞看了很久:“这是林晞漫。”   程前点头。   苏婉辞没说话,把图画本合上放在膝盖上。   “程前,”她说,“你给我画一个。”   程前看着她:“画什么?”   苏婉辞想了想:“海星。”   程前拿起笔,在一张新纸上画了一只海星。   五只腕足,背面有凸起的棘,腹面是密密麻麻的管足,画得很细,每一只管足都点了出来。   画完他把纸递给她。   苏婉辞接过来看了一会儿,然后把那张纸折起来,小心翼翼地折成一个小方块。   “我收着。”她说。   程前看着她把那个小方块塞进那个米色的小布袋里,和那五颗干海星放在一起。   布袋鼓了一点。苏婉辞把袋口收紧,攥在手心里。   “程前,”她说,“明天还能玩那个吗?”   “哪个?”   “球。”   程前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能。”   苏婉辞点点头,把那个小布袋放回口袋里,拍了拍。   窗外,蝉还在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