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假第三天,电话响了。 程前正在茶几上画大象。 大象画了一半,耳朵刚涂完灰色,还没来得及描边。 蜡笔从手里滚到桌上,他站起来,跑过去接。 “喂?” 那边先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衣服在话筒上蹭来蹭去,然后是她喘气的声音,喘得有点急,像跑了好远的路。 “程前!” 是林晞漫。 “嗯。” “你猜我在哪儿?” 程前握着话筒,看了一眼窗外。 阳光很晒,蝉叫得厉害,一声接一声的,像在比谁嗓门大。 “你家。” “不对!” 他听见电话那头传来公交车报站的声音,隔得太远,听不清是哪一路。 还有人在说话,嗡嗡嗡的,像隔着一层玻璃。 “……路上?” “我在妈妈公司!”林晞漫的声音亮亮的,亮得能从电话线里钻出来,钻进他耳朵里,“她办公室有好多好多纸,还有一台会自己吐纸的机器!” 程前想了想那台机器的样子。 白色的,方方的,纸从下面一张一张吐出来。 “那叫打印机。” “哦。”她顿了一下,电话那头传来很轻的纸张翻动声,“打印机为什么叫打印机?” 程前张了张嘴。 他忽然发现,自己好像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打印机,打印,印东西。为什么叫打印,不叫别的? “因为它打印东西。”他说。 “那为什么不叫印字机?” 程前沉默了两秒。 他低头看着电话线,黑色的,一圈一圈卷起来,从话筒连到墙上。 “你问你妈妈。”他说。 “她开会去了。” 程前没说话。他听见电话那头有椅子转动的声音,吱呀,吱呀,一下一下的。 “程前。”林晞漫的声音又响起来,这次近了一点,像把话筒拿近了,“你给我讲个故事吧。” “现在?” “嗯。我坐在她椅子上,椅子会转,我转了好多圈,有点晕。” 程前想了想。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茶几上那张画了一半的大象,耳朵还没描边,眼睛还没画。 “小兔子今天没出门。”他说。 “为什么?” “因为外面下雨。” “蘑菇汤铺子怎么办?” “关门一天。” 林晞漫安静了一会儿。 电话那头只能听见很轻的电流声,和她偶尔的呼吸声,一下,一下。 “那小兔子干什么?” 程前又看了一眼窗外。 太阳很大,根本没有雨。 蝉还在叫,一声一声的,像在催什么。 “在家数蘑菇干。”他说。 “数了多少?” “三百四十七颗。” 林晞漫笑了一声,笑得很轻,但听得出来,是从鼻子眼里哼出来的那种笑,软软的,像棉花糖化在嘴里。 “程前。” “嗯。” “我明天还能给你打电话吗?” 程前握着话筒。 话筒是灰色的,塑料的,有点凉,被他握热了一小块,握出几道汗印子。 “能。”他说。 “那——我挂了?” “嗯。” “拜拜。” “拜拜。” 电话挂了。 话筒里传来嘟嘟嘟的忙音,短促的,一下一下的。 程前把话筒放回去,站在原地,看着那台老式电话机。 灰色的,塑料壳有点发黄,拨盘是圆的,上面印的数字已经磨花了,尤其是“5”,都快看不清了,只剩下一个浅浅的印子。 林静秋从厨房探出头来。 她手里还拿着锅铲,锅铲上沾着蛋液,黄黄的,一滴一滴往下淌,淌到地板上。 “谁啊?” “林晞漫。” 林静秋愣了一下。她把锅铲举高一点,不让蛋液继续滴。 “她家不是挺有钱的吗?”她说,“怎么不打手机?” 程前想了想。 “可能觉得电话好玩。” 林静秋看着他,没再问。 她把头缩回去,厨房里又响起锅铲声,滋滋滋的,鸡蛋在油里炸开的声音。 程前走回茶几前,坐下,拿起蜡笔。 大象的耳朵还没描边。 他拿起黑笔,开始描。 一笔,一笔,描得很慢,描到耳朵尖的时候,手抖了一下,画出一道细细的线,画出去了。 他看着那道画出去的线,没擦。 他想起林晞漫刚才说的那句话:我坐在她椅子上,椅子会转,我转了好多圈,有点晕。 他想象她转圈的样子。 辫子飞起来,两只手抓着椅子扶手,眼睛闭着,嘴巴微微张开。 转完停下来,晃一晃脑袋,说“有点晕”,然后愣愣地看着天花板。 他笑了一下。 笑完,继续描边。 周日下午,电话又响了。 程前正在拼磁力片。 他搭了一座桥,桥面平,桥洞圆,桥墩稳。 和幼儿园里搭的一模一样,每一块放上去之前都要比划一下,看看角度对不对。 他放下手里那块红色的磁力片,跑过去接。 “喂?” 那边没声音。 程前等了两秒。 他握着话筒,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苏婉辞?” “……嗯。” 她的声音很轻。 比平时还轻,轻得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飘过好几条街,才落进话筒里。 程前握着话筒的手紧了紧。 “怎么了?” 苏婉辞沉默了一会儿。 电话那头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她呼吸的声音,一下,一下,很轻。 还有远处隐约的电视声,很小,像隔壁家在放,听不清放的什么。 “我妈明天出差。”她说。 程前没说话。 “三天。” 程前想了想。 三天,七十二个小时,她一个人在家,不对,有阿姨。 “你一个人?” “有阿姨。” 程前没说话。 电话那头还是那么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她翻身的窸窣声,像坐在沙发上,动了一下。 “程前。”她说。 “嗯。” “那个海星,”她说,“还在吗?” 程前摸了摸口袋。 那个小布袋一直在,他每天睡觉前摸一下,早上起来摸一下,吃饭前摸一下,吃完饭再摸一下,从来没离过身。 “在。” 苏婉辞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说:“你帮我放着。” “嗯。” “别给别人看。” “嗯。” 电话挂了。 程前站在原地,看着那台灰色的电话机。 窗外有蝉叫,叫得很响。 一声接一声,像在比赛,谁也不肯停,吵得人脑子嗡嗡的。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布袋。 五颗海星,硬邦邦的,挤在一起。 隔着布袋,能摸出它们的大致形状。 最大的那颗,腕足长长的,有点扎手。 最小的那颗,只有拇指指甲盖大,圆滚滚的,摸上去像个硬硬的小球。 他想起苏婉辞说那句话时的声音:你帮我放着。 没有问号,没有句号,就那么几个字,平平的,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像在说饭做好了。 他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久到林静秋从厨房出来,问他怎么了,他才摇摇头,走回茶几前。 磁力片桥还搭在那儿,桥面平,桥洞圆,桥墩稳。 他坐下来,看着那座桥。 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把桥拆了。 一块一块拆下来,放回盒子里。 红的放一堆,蓝的放一堆,黄的放一堆。 放得很整齐,像没搭过一样。 晚上,程建平下班回来。 他在玄关换鞋,弯着腰解鞋带,解完把鞋摆正,站起来走进客厅。 他看了一眼茶几上那个整整齐齐的磁力片盒子,又看了一眼程前。 “今天没画大象?” 程前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电视里在放动画片,一只猫和一只老鼠在追来追去,撞得砰砰响,撞完爬起来接着追。 “画了。”他说。 程建平点点头,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今天有人打电话?” 程前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程建平指了指那台电话机。 话筒没放好,歪了一点,听筒斜着搁在叉簧上,要掉不掉的样子。 程前站起来,走过去,把话筒放正。 放正的时候,他的手在话筒上停了一下,温温的,还有点余温。 程建平没再问,进了厨房。 厨房里传来水龙头的声音,哗哗哗的,他在洗手。 程前站在电话机旁边,看着它。 灰色的,塑料的,拨盘上的数字磨花了。 它安安静静地蹲在墙角的小桌上,旁边放着一本电话本,封面卷了边。 今天它响了两回。 两回都是熟悉的声音。 他伸手摸了摸那个拨盘,摸到“5”的位置,那个快磨没了的数字。 指腹按上去,还能感觉到一点凸起。 然后他走回沙发,继续看那只猫追那只老鼠。 追到第九遍的时候,林静秋喊吃饭了。 吃饭的时候,林静秋忽然说: “那个姓苏的小姑娘,她妈妈是教授那个?” 程前扒了一口饭,嘴里塞得满满的,点点头。 “她一个人在家?” 程前咽下去,说:“有阿姨。” 林静秋没说话。 她夹了一筷子菜,放进碗里,没吃,筷子搁在碗边上,盯着碗里那根青菜看了一会儿。 程建平在旁边说:“要不要叫过来玩两天?” 程前愣了一下。 林静秋也愣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着程建平,筷子还搁在碗边上。 程建平低着头吃饭,像只是随口一说。 他扒了一口饭,嚼着,眼睛看着碗里。 林静秋看着他,看了两秒。 然后她说:“人家有阿姨照顾,不好叫。” 程建平没再说话。 他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程前低头扒饭。 但他脑子里在想:叫她过来玩? 她来干什么?坐在沙发上翻百科全书?还是站在阳台看那三盆绿萝?或者坐在茶几前面,看他画大象? 他想象苏婉辞坐在他家客厅的样子。 小小的,安安静静的,手里捧着书,偶尔抬头看一眼窗外,偶尔翻一页。 阳光照在她身上,把她头发照出绒边。 好像也没什么不行。 他扒完最后一口饭,把碗放进水池。 碗落在水池里,发出当的一声。 睡觉前,程前又摸了摸口袋里的布袋。 五颗海星,硬邦邦的,还在。 他把布袋拿出来,放在枕头边上。 借着窗外的路灯光,能看见布袋的轮廓,鼓鼓囊囊的一小团。 躺下。 天花板那只水渍猫还在。 耳朵,脊背,尾巴,都还在。 三年了,它一直在这儿,没挪过地方。 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透进来,正好照在那只猫身上,把它照得隐隐约约的,像真的有一只猫趴在那儿。 他看着那只猫,想起今天的两通电话。 林晞漫的声音亮亮的,像阳光。 她说椅子会转,转了好多圈,有点晕。 她说打印机为什么叫打印机。她说我明天还能给你打电话吗。 苏婉辞的声音轻轻的,像月光。她说我妈明天出差。 她说那个海星还在吗。她说你帮我放着,别给别人看。 他翻了个身,脸朝墙。 墙是白的,什么也没有。 但墙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上往下,弯弯曲曲的,像一条小河。 他闭上眼睛。 明天,不知道谁会打来。 第二天早上,电话没响。 程前画了一上午大象。 画完耳朵画眼睛,画完眼睛画鼻子。 画完鼻子,他在大象旁边加了一只小兔子。 小兔子蹲着,两只耳朵竖起来,手里捧着一颗蘑菇,蘑菇上画了几个点,那是花纹。 画完,他把画举起来看了看。 小兔子的眼睛画歪了,一边高一边低。 但整体还行,能看出是兔子,能看出是蘑菇。 他把画贴到冰箱上。 冰箱是白色的,贴上去的时候,画的两角翘起来,他用手压了压,压平。 林静秋买菜回来,推开门,把菜放在玄关地上,换完鞋走进来,一眼就看见冰箱上的画。 她愣了一下。 “这什么?” “大象和小兔子。” 林静秋凑近看了看。 她眯着眼,看了好几秒。 “小兔子眼睛怎么歪的?” 程前没回答。 林静秋也没再问。 她把菜拎进厨房,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颗芒果。 芒果是黄的,皮上带着一点青,熟得正好。 “吃不吃?” 程前点头。 林静秋把芒果切开,切成小块,装进碗里,递给他。 碗是白色的,芒果块码得整整齐齐,汁水汪在碗底。 程前坐在沙发上吃芒果,一边吃一边看电视。 电视里还是那只猫和那只老鼠,还在追,还在撞,还在砰砰响。 撞完一百次了,还在撞。 吃到第三块的时候,电话响了。 芒果的汁水还沾在嘴角,他放下碗,跑过去接。 “喂?” “程前!” 是林晞漫。 她的声音还是那么亮,亮得能从电话线里跳出来。 “嗯。” “我今天没去妈妈公司,”她说,“我在家。” “哦。” “我给你打电话,你高兴吗?” 程前握着话筒。 “高兴。”他说。 林晞漫笑了一声。 还是那种软软的笑,从鼻子眼里哼出来的,听着像小猫蹭人。 “那我明天还打。” “好。” “你那个故事,”她说,“小兔子后来数完蘑菇干,干什么了?” 程前想了想。 他看着窗外,蝉还在叫,叫得比昨天还响。 “出去晒太阳。”他说,“雨停了。” “然后呢?” “然后她看见路上有一封信。” “谁写的?” “不知道。”程前说,“信上只有一句话。” “什么话?” “‘明天还给你打电话’。” 林晞漫没说话。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安静得能听见她憋着笑的声音,噗嗤一下,又憋回去。 然后她说:“程前,你讨厌。” 程前没说话。 但他嘴角翘起来一点。 下午,电话又响了。 程前正在吃芒果。 芒果吃完了,碗里还剩一点汁,他用手指蘸着吃。 听见电话响,他把手指在纸巾上蹭了蹭,跑过去接。 “喂?” 那边沉默了两秒。 “是我。”苏婉辞说。 程前握着话筒。 “你妈妈走了?” “嗯。”她说,“早上走的。” 程前没说话。 “阿姨做饭不好吃。”她说。 程前愣了一下。 “什么?” “太咸。” 程前想了想。 他想起林静秋做饭的样子,放盐的时候用小勺舀一点,抖一抖,再抖一抖,才放进锅里。 “那你让她少放盐。” 苏婉辞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说:“程前。” “嗯。” “那个海星,你每天看吗?” 程前摸了摸口袋。 布袋还在,鼓鼓囊囊的,贴着他的腿。 “看。” “每天?” “每天。” 苏婉辞没说话。 程前等着。 他听见她呼吸的声音,一下,一下,很轻。 等了三秒,她说:“那你看的时候,想什么?” 程前想了想。 他看着窗外,蝉还在叫,一声接一声,没完没了。 “想它们在海里的时候,认不认识。” 苏婉辞没说话。 又过了一会儿,她说:“现在认识了。” 程前没说话。 他握着话筒,看着窗外。 阳光很晒,树叶一动不动,被晒蔫了。 “程前。”苏婉辞说。 “嗯。” “我挂了。” “好。” 电话挂了。 程前把话筒放回去。 他站在那儿,摸出口袋里的布袋,看了看。 五颗海星,挤在一起,硬邦邦的。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布袋上,照出一个鼓鼓囊囊的影子。 他把布袋放回口袋。 走回茶几前,继续画大象。 晚上,程建平下班回来,站在冰箱前面看了好一会儿。 “这什么?” “大象和小兔子。”程前说。 程建平点点头。 他伸出手,把画的两个翘起来的角压了压,压平。 “那个小兔子,”他说,“眼睛怎么歪的?” 程前没回答。 程建平也没再问。 他走到阳台上,把那台修好的风扇拿进屋,插上电,打开。 风扇转起来,嗡嗡嗡的,风吹过来,凉凉的,把茶几上的纸吹得沙沙响。 程前坐在沙发上,看着风扇转。 一圈,两圈,三圈。 转得很快,快得看不见叶片,只能看见一团模糊的影子,嗡嗡嗡地转着。 他摸出口袋里的布袋,握在手心里。 五颗海星,硬邦邦的,安安静静的。 他想起苏婉辞那句话: 现在认识了。 窗外,蝉还在叫。 风扇还在转。 程前靠在沙发上,看着那团模糊的影子,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