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靖见那老婆婆身着单衣,满脸皱纹,手如鸡爪,心生恻隐,又从包袱里取了一串钱递给汤婆婆:“老婆婆,此事因我而起,我愿赔偿,买下这只鸡,请收下。” 汤婆婆连忙推托:“老婆子不能要客人的钱。况且,这只鸡不值十文,客人给这么多钱,老婆子不敢收。” 李靖道:“老婆婆,我是朝廷派来的官,比你们县令官都大,现在本官命你收下这串钱,否则官府问罪。” 汤婆婆吓了一跳,抬眼看着杨谐,似在求证。杨谐收了戒尺,说道:“汤婆婆,上官让你收你就收。李直长是圣上驾前的官员,来本村视察。你收了钱,赶紧回家吧。” 那汤婆婆把钱收了,拜谢而去。 阿萱把弟弟抱在怀里,看着李靖:“大哥哥好厉害,知道汤婆婆不肯收,就用官位吓唬她,她就收了,真是一位好官。诗曰:‘羔裘如濡,洵直且侯。彼其之子,舍命不渝。羔裘豹饰,孔武有力。彼其之子,邦之司直。羔裘晏兮,三英粲兮。彼其之子,邦之彦兮。’看来,古代也是如此。” 杨善经问道:“爹爹,二姐念的我也念过,究竟是啥意思?” 杨谐小声道:“你二姐念的这几句,是《诗经·郑风》里的句子,说的是像李直长这样的上官,身穿皮袄,品行正直又美好,不怕辛苦为君操劳,高大有力为人豪迈,为国家做官谨守法度不占便宜,是国家的杰出人才。” 杨善经道:“爹爹,为何我二姐读书就能记住也能懂,我记不住也不懂?” 杨谐叹道:“你贪玩心重,不像二姐从小懂得照顾家里,读书专心。你犯了过,到墙那边面壁半个时辰。” 杨善经只得去站着。 阿萱道:“大哥哥,你有媳妇么?” 杨谐道:“阿萱,对上官说话不可无礼。” 李靖道:“无妨。阿萱聪慧,尽可直言。我亦是布衣出身,这个官儿在朝廷只算是个芝麻官。阿萱,我已成婚。” 阿萱道:“若我姐姐能嫁给突厥可汗,除了羊肉随便吃,那官儿有多大?” 李靖道:“突厥可汗正妻,称为可敦,相当于汉人的皇后。” 阿萱的嘴巴张大,瞪圆了眼珠:“那就请上官回去告诉皇帝,我姐愿嫁突厥可汗!” 杨谐急止道:“阿萱不可胡说!” 阿萱瞪圆眼睛:“我胡说?爹爹,你看看我们村的人,几家能吃上肉的?你教了多年书,一文学费没收过,一年有几块腊肉就不错。我们穷啊,我们村的这个所谓学堂,连县里都不承认,娃儿们读几天书都是给老爹你面子,一到十几岁就做工去了,因为读书也没出路。女娃们更惨,长到十五六,只要是家里有口吃的人家,就嫁了。我姐多勤快的人呢,孝敬爹娘,照顾弟弟妹妹,啥重活都干,眼看有个盼头可以嫁到家境殷实的张家,这倒好,让人给嫌弃了!人家杨素是啥人?当朝宰相,放个屁这华山都得抖三抖,我和姐姐这样的能给杨素家庞大庄园做个丫鬟都是烧了高香。爹爹苦了大半辈子,爷爷也是因为固执才死于非命,你为啥还要固执己见?弟弟为招待客人偷只鸡你都要往死里打,我们这个家还有何希望?”说罢,鼻孔出涕,流下泪来。 杨谐回头擦了一把眼泪,低声道:“经儿,过来吧,不必罚站了。” 杨善经怯怯过来,杨谐把他搂在怀里,流泪道:“经儿,是爹爹没本事,害得你年龄这么小就跟着遭罪。你二姐说得对,生存比天大。可是你姐姐的病也不知能否好起来。” 李靖道:“阿椿的病我倒有几分把握,不过她是否愿意?还有,杨先生家谱中,是否与当今圣上是同宗。若是,我敢保证杨先生不久就会被封为郡王,阿椿先封郡主,再举行典礼过继给当今圣上、皇后,册封公主。京城也会有你们的府第,再也不会有衣食之忧。” 杨谐道:“同宗之事,李直长是我家恩人,我就直说:我祖上确为弘农杨氏,始祖为太史公司马迁女婿杨敞,汉昭帝时做过丞相;玄孙杨震,东汉太尉,号‘关西夫子’,其子杨秉、孙杨赐、重孙杨彪皆为太尉,时称‘四世太尉’。十六年前,圣上龙兴,认祖归宗,确立为始祖杨震之十四世孙。杨素与我本家,皆不敢言。” 李靖奇道:“世人皆知圣上出身弘农杨氏,当时弘农郡管辖当今华阴,难道不是?” 杨谐叹道:“我家搬到小杨村,也是迫不得已。先前我家住在华阴杨氏宗祠旁,先父正是宗族历代族谱记录人。先父讳诚,比我还要刚直,不知哪句话冒犯了宗正寺,被拉去关了半年,回来只剩半条命,不发一言。临终前,命我迁离老宅,莫再提弘农杨氏宗谱之事。我只好带着不到两岁的阿椿和她娘躲到这里来。当时,这个村叫小汤村,多数人都姓汤。后来我教孩子们读书识字,他们推举我为村长,一致要求改名为小杨村。” 李靖心下骇然,忍不住问道:“若圣上并非弘农杨氏,又是哪里人氏?” 杨谐道:“圣上文韬武略,确为千古一帝,然而出身就是出身。圣上先祖其实生在北方,是不是弘农杨氏已不可考,至少晋朝以前宗族谱系没有记载。圣上六世祖杨铉,仕燕国,北平太守;其子杨元寿,北魏武川镇司马,举家便落籍为武川镇人;其子杨烈,北魏平原太守;其子杨祯,北魏宁远将军;生子杨忠,拜大司空、柱国大将军,册封随国公;杨忠生子杨坚,即为当今圣上,继承随国公爵位,废北周兴大隋。因‘随’字有‘随意’之嫌,故改‘随’为‘隋’,正帝位,立王法,平天下。我私下揣测,圣上龙兴,总得有个家世,杨姓自然首推关西夫子,故以杨震为宗,以示家道深远。” 李靖道:“那圣上总归是出生在弘农吧?” 杨谐摇头道:“自杨元寿落户兵镇武川之后,数代人都在武川出生。杨忠在征东时蒙难,遇泰山下的农家女吕苦桃照顾并结为夫妻。杨忠在冯翊郡任将军时,吕苦桃生下杨坚,故冯翊才是当今圣上龙生之地。至于弘农郡,汉武帝元鼎四年置,汉光武帝建武十五年改华山郡属弘农郡,北朝时为避讳曾改为恒农郡,后废郡,开皇三年直属华州。” 李靖顿时有些明白了:宗正寺生怕杨谐之父杨诚拿出宗谱质疑杨坚祖上渊源,故拉去关押恫吓,杨诚死前告诉儿子莫再提杨氏宗谱。但杨谐确系弘农杨氏无疑。于是说道:“若按圣上编排的新谱,杨先生与圣上及杨素属同辈还是晚辈?” 杨谐道:“若按新谱,草民与圣上及右相属平辈。” 李靖陷入了沉思。虽是如此,但亦不能强迫杨谐一家。 里屋的门被推开,只见阿椿扶着门框站立。烛光中,她的脸色好了一些。 她极为平静地说道:“李直长,若家父真能敕封郡王,我愿出嫁突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