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间,李靖终于找齐所需药物回到杨谐家中。 半天时间,李靖感觉所遇女子中,阿萱可称得上冰雪聪明,绝不在张出尘之下。不仅书读得好,心灵手巧,各种活计都能干。渐渐地,李靖觉得这个小姑娘极有天分,也很懂事。从她口中得知,杨谐也是弘农杨氏,只是三代前家道中落,最后只得做了教书先生。说是教书先生,村中也只有几个孩童,又无薪俸,仍靠种地为生。 路过村中,李靖才知道村民穷困至极,杨谐为村长,家中也只有一头耕牛、一头猪、一只鸡,更多村民家徒四壁,只能靠天吃饭。遇有天旱,只能外出讨饭过活,等灾情过后再回村中。阿萱含着泪说,母亲生完弟弟后身子不好,无钱抓药,最后几乎是痛死的。村民们好心,在病重时凑了十六个鸡蛋,但母亲没吃,让给正长身体的阿萱和善经。善经年龄小不懂,阿萱那时已七岁,不吃。最后杨谐卖了十二个鸡蛋、一只鸡,好歹将阿萱母亲葬了。 杨谐已杀了仅有的一只母鸡,炖得清香四溢。李靖让阿萱找来砂罐,亲自为她熬药。阿萱照顾姐姐,帮她梳洗。李靖道:“阿椿莫担心,我这药喝过几次,就能行动自如。” 杨谐父女大喜。杨善经今年七岁,喜欢用弹弓射鸟,有点像当年醴泉乡的小石头,下学回家后就不见了踪影。杨谐盛上烤饼,盛了鸡汤,请李靖在裂了缝的条案前上座。李靖推辞不过,坐了,但要阿萱把姐姐扶出一起用饭。 杨谐道:“小女病重,不宜陪客,李公子一天未进食,还请不嫌粗陋,饱腹为上。” 李靖道:“我是医者,阿椿是病人,就不讲究这些。我不观察她吃食,如何能更好治疗?” 于是杨谐让阿椿出来吃饭。阿椿经妹妹收拾,虽仍面色苍白,但隐然是个美人。李靖不好盯着她看,赶紧低头吃饭。阿椿自是有些害羞。 于是都静静吃饭。吃完,李靖出外,从马背上取了包袱,拿出一串五铢钱放在条案上,道:“杨先生,阿椿、阿萱,此次出门走得急,未带多少钱,这点钱先用着,今后我再设法送些钱来。” 杨谐急止道:“万万不可!李公子救小女不收诊费,我们怎可收你的钱?” 李靖道:“真人不说假话,我在长安有朋友行商,家中也有余钱,本人亦有俸禄。扶危济困,江湖侠士都能做到,何况在下还读过几天书,怎可见危不救?杨先生不收,我就把刚才吃进的鸡肉吐出来。” 阿椿阿萱姐妹被逗笑了。杨谐叹道:“是我没本事,害得全村父老、全家人穷厄至此,当真愧颜疚心。好,我先收下,容日后再报。” 天渐渐黑透。杨谐点了烛。此时药已煎好,李靖将药倒进粗碗中,用杓细心搅动,先尝了,等不烫嘴再喂阿椿。 阿萱在旁叹道:“若那张家负心汉有李公子一半好,姐姐也不会得病。” 阿椿乖乖让李靖喂完药,由阿萱扶回房中歇息去了。杨谐叹道:“真是造化弄人!我杨谐愧对列祖列宗,活得如此艰难。李公子莫要见笑才好。” 李靖心中一动,应道:“人之命运,起伏无常,谁又能说得清楚?杨先生有德之人,必有后福。先生言圣上与你同宗,为何未被宗正寺纳入宗亲之中?” “宗正寺?”杨谐摇头道,“在华阴,杨素一手遮天,他说谁姓杨谁就姓杨,他说谁姓张谁就姓张。小女为何病成这样?还不是杨素堂侄女生怕被选去当成宗室之女册封公主,出嫁突厥?” 李靖心中一惊,手中的茶碗差点摔在地上。 他此行目的,就是要找到可以成为替代公主的人选。然而杨谐一家虽也姓杨,还不知是不是杨氏宗亲,又穷困如此,阿椿年龄倒可出嫁,可是病成这样,染干绝不会接纳一个“病公主”。 杨谐看出了些端倪,问道:“李公子,何事令你这般诧异?” 李靖见杨谐如此实诚,便将自己来华州之事如实讲了。杨谐越听越惊。当得知李靖是当朝从七品、门下省要员时,起身要拜。李靖趁他还未下拜之时,一把托住,请他坐了,继续讲述。 听完,杨谐道:“如此说来,李直长是想让我家女子充当公主嫁予突厥可汗?” 李靖道:“杨先生莫要误会。学生来之前,并不知有小杨村,只是骑马进山误入此地。再说我怎知先生家有女?且阿椿病势沉疴,能否康复尚需观察。我坦承此事,实因此事与阿椿婚嫁之事有极大关联,不然张家公子就不会毁婚,阿椿也不会起病。请杨先生明察。” 杨谐叹道:“李直长推心置腹,向草民坦承因由,草民心中感动。其实不说朝廷,就是一县令要把我女儿强嫁谁家,草民又有何法?大隋立朝十六年,都市倒也繁华,乡间苦楚圣上岂能尽知?” 这时阿萱服侍好姐姐出来,说道:“原来大哥哥是个不小的官。突厥是怎么回事?大哥哥去过么?” 李靖便将自己在突厥的经历大略讲了,只是没提雪云之事。阿萱听了,漂亮的眼里放着光:“大哥哥是说,那大草原上,牛马成群,可随便吃肉?” 李靖见她可爱的样子,笑道:“当然可以随便吃,有的羊是整只上架用木炭烧烤,抹上西域佐料,香味能飘好几里地。” 阿萱咽了口口水,道:“我长这么大,只吃过一口羊肉,还是爹爹在祭祀祖先时带回来的一小块,都凉透了,但还是好吃,我含在嘴里都舍不得咬,直到口水满腔,才不得不吃下。” 杨谐苦笑道:“李直长莫要笑话小女,她生在我家,我这做爹爹的对不起她们姐妹。” 正在这时,门被推开,七岁的杨善经垂头走了进来,手里提着一只被拧断了脖子的鸡。 杨谐霍地站起,正要训斥,杨善经身后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婆婆道:“杨先生,孩子不小心弄死了我们家这只下蛋母鸡,老婆子想,反正都死了,就送给杨先生补补身子。” 杨谐不答话,找来戒尺,命儿子跪下,伸出手掌,打了几下。小善经小手打得通红,一声不吭。待打完,才道:“爹爹,我错了。我见今日来了客人,我们家没啥好吃的,就去汤婆婆家偷鸡。等到天黑,抓住了鸡,但鸡乱叫,我就拧断了鸡脖子。爹爹,孩儿错了,甘愿受罚。” 杨谐怒不可遏,还要抽打,阿萱用身子护着弟弟,哭道:“爹爹莫打弟弟,要打就打女儿。” 那汤婆婆叹道:“老婆子就知道小三子回来要挨打,这才跟了来。娃犯事儿,不常有的么?老婆子本来就要送先生这只鸡,先生就不要再打骂了。娃为了招待远方来的客人才这样子,平日里不会抓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