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靖道:“那你姐姐和弟弟是不是也从古诗里起了好名?”
阿萱道:“姐姐的名不是从《诗》里来的,出自庄子《逍遥游》:‘上古有大椿者,以八千岁为春,八千岁为秋。’所以父亲给我姐姐起名叫杨善椿,小名阿椿,因她从小多病,盼她能长寿。”
李靖道:“小妹妹,你这么小就如此有学问,令我这个读书人敬佩。想必你弟弟的名字也有出典喽?”
阿萱道:“当然有,不过比较生僻。三国时何晏云:‘上则崇稽古之弘道,下则阐长世之善经。’因此我小弟名叫杨善经。”
李靖道:“你们一家的名字都起得这么好,想必令尊一定是个学问家。”
阿萱道:“我爹是个教书先生,一年学俸不过几块束脩,平时耕种为业。走,我带去你看看学堂。”
阿萱带李靖进了村中,只听不远处传来读书声:“匪来贸丝,来即我谋。送子涉淇,至于顿丘。匪我愆期,子无良媒……”
村头有一所老旧的房子,虽旧不破,泥巴墙,屋顶厚实的瓦片上满是衰草。阿萱把洗衣的木桶放在屋前,领了李靖,推门进入。只见一位四十余岁的中年人,身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衫,蓄着三绺胡须,鼻梁高挺,卧蚕眉,丹凤眼,方口,大耳,头发已花白。正负手踱步,听七个童子在读《诗经》。
见女儿领着个陌生男子走进来,中年人让孩子们休课。六个童子如飞般跑出房门,到外头玩乐去了。只有一个六七岁的瘦弱男童走过来道:“二姐,我想吃肉。”
阿萱摸摸他的头,道:“善经,乖,出去玩吧。来了贵客,我们想办法弄点肉。”
小孩出去了,阿萱对教书先生道:“爹爹,这位客人从长安来,走错了道,误入山里,想找口水喝。”
李靖上前行礼:“在下三原李靖,路过贵地,多有打扰。请教先生高姓大名?”
中年人道:“原来是李公子。鄙人杨谐,字孝和。”
李靖道:“《尚书》云:克谐以孝;《尔雅》云:谐,和也。先生好名字。”
杨谐拱手道:“李公子定是饱读诗书之人,失敬失敬。”
李靖道:“相比先生,在下学识浅陋。只不过几年前,曾因礼部尚书、秘书监牛公之故,有幸进入秘书监藏书阁读书几年。”
中年人惊道:“原来是牛公门人,这就怪不得了!”
李靖道:“莫非先生与牛尚书熟识?”
杨谐道:“鄙人哪能结识当朝尚书?只是当年牛公倡导天下人捐书之时,鄙人有幸为朝廷捐献书籍三百六十七册。牛公能将散佚之书集中在秘书省,是天下读书人之福,鄙人尤为钦佩。”
李靖作揖道:“在下深受先生这等学问之人之恩,请受我一拜。”
杨谐上前一把托住:“李公子气宇轩昂,博学多识。杨某山野小民,不敢当。请到我家中喝碗热茶。”
于是提了女儿的洗衣木桶,交待她看好弟弟杨善经,待孩子们课休后继续读书。
杨谐家在村西头,石墙灰瓦,五间房,收拾得极为整洁。他把木桶放在檐下,接过李靖的马拴在门前,再晾了衣服,请客人进门。
进了门,杨谐唤道:“阿椿,有尊客来。你莫起来,爹爹自会照应。”
里头一个微弱的声音答道:“爹爹,女儿还是起来烧茶……”
杨谐进了里间,对女儿说了几句,出来再为李靖烧火煮茶。
李靖问道:“杨先生,莫非令爱有何病症?”
杨谐道:“里屋是鄙人大女阿椿,不知为何,两年前高热过一次,昏迷了三日,后来就身子孱弱,天晴落雨都会软弱无力。”
李靖道:“不知杨先生是否听闻过孙思邈先生?”
杨谐道:“啊呀,那不是名满天下的神医么?可是孙神医云游天下,怎会到这穷乡僻野来?”
李靖道:“在下不才,曾跟随孙先生学过皮毛医术,也给当今圣上瞧过病。若不嫌在下医术浅陋,可给令爱瞧瞧。”
杨谐大喜:“昨晚飞来七八只喜鹊在舍前喧闹,原来今日有救星光临!此处山深,缺医少药,女子行动又不便,还请李公子为小女诊病。家无资财,尚有几册典籍,可充诊费。”
李靖道:“杨先生如此说,令我汗颜无地。当年,我随孙先生从巫山到关中,一路为百姓诊病,专走那些偏远村寨,无论蛮汉,不择老幼,分文不取。”
杨谐行礼道:“那就有劳李公子为小女诊病。”
李靖随杨谐进了里间,只见简陋的榻上躺着一个面黄肌瘦的女子,发如乱草,嘴唇发白干裂,双眼无神略微浮肿,头上沁汗,嘴里发出熏人欲呕的臭味。
杨谐搬了把小凳子,请李靖坐下诊脉。李靖道:“按理,令爱系女子,诊病应用丝线,但并不太准,只能凭望闻问诊断。我看小妹妹病已至此,就不用避讳了吧?”
杨谐道:“乡野女子,哪有这般讲究?请李公子诊治,不必忌讳。”
李靖坐下,伸手搭脉,脉息微弱。再看了口舌,苔厚而黑,嘴角长疮,气息有腥臭之味,手脚冰凉而额头发烫。李靖又问了便溺月事等。父女都作了回答。李靖顾不得男女之防,在父女准许后伸手探入阿椿怀中,捏压肠胃。阿椿虽在病中,仍羞得用旧枕头压着自己的脸。
诊毕,李靖关上门出来,把杨谐拉到院外,小声道:“令爱病势沉疴,起因是心有郁积,进而是体受风寒,现在胃有溃疡食积,腹有肿块,体内寒热交织,浑身忽冷忽热。若不医治,恐怕活不过半年。”
此时阿萱闪身而出,跪地泣道:“李大哥,请救救姐姐。她实在可怜,我愿为她去死!”
李靖急忙扶起,安慰道:“小妹妹不必如此,我们行医治病,定当竭尽全力。”
杨谐长叹一声:“阿椿今年十七,原本嫁予华阴张家,张家公子三个月前毁婚,娶了当朝宰相杨素从弟之女,阿椿从那时起就一病不起。李公子,你看能否救得?”
李靖心中镜明:杨素在华阴的堂侄女因系杨氏,虽不能主动与杨坚认为同宗,但万一圣命下来,也有可能嫁往突厥,因此赶紧找人家嫁了。
李靖道:“我只跟孙先生学了些皮毛,医术有限,但会尽力一试。可能要在贵处住两天。小妹妹,你去给我找点水来喝了,我这就进山找草药。”
阿萱应了。来不及烧茶,李靖只好喝了冷水。
杨谐道:“阿萱,你就给李公子带路,到附近山中寻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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