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神李靖传

第158章｜大野荒村（上）

　　华州东起潼关，西邻华山，南依秦岭，北临渭水。北魏时置华山郡，开皇三年，废华山郡，属华州，其时华州辖郑县、华阴、下邽三县。因人口较为稠密，划为中州，归雍州统辖。州内华山，《水经注》云：“其高五千仞，削成四方，远而望之，又若花状。”古语“花”“华”通用，故“花山”即“华山”。东汉《白虎通义》载：“西方为华山，少阴用事，万物生华，故曰华山。”其山雄伟，极为险峻，直插青云。 　　李靖骑着四聪，行程二百余里，到了华州府衙。荣毗听闻李靖到来，出大门迎接。引进堂中，看过茶，说道：“药师来得正好。我已查出杨素在华阴县广置宅院，霸占田产，杨氏家奴横行无忌，欺压乡里，鱼肉百姓。我正调动府中差役，按律法处置这些不法之徒。” 　　若在以前，李靖定会大加称赞，且会出谋划策，恨不得将不法之徒尽数收监，将霸占的田产全部清退。但他知道若这样处置，不仅无法扳倒杨素，反而会招来祸患，纵使一时风平，过不了半年又恢复原样。 　　但他深知讲明此理，荣毗也听不进去。于是道：“荣长史雷厉风行，李靖佩服。不过，圣上命你来找公主之事，办得如何了？” 　　荣毗摇头道：“哎呀，我不能随便找个民女，说成是圣上宗亲。这两个多月来，我为了整肃华州，常常胁不沾席，并日而食，这才把三县治理得像个样子，哪有工夫去寻公主？” 　　李靖起身道：“圣上限你三月，现在已过了两个多月，你居然还有心思去治理属县？当初朝会时，荣长史不知来华州的使命么？” 　　荣毗叹道：“药师，你是年轻官吏，如何会像那些老吏一般奸猾？华州属雍州治下中州，极为重要，若只是寻一女子，三五日即可，何须用三月？关键是此地久无刺史，右仆射杨素故意为之，好遥领此地，豢养打手，侵吞田产，若不整治，百姓怎有活路？我既受诏署理华州，正事不干，天天为了找一个女子来充当公主而荒废政务么？” 　　李靖不想与他辩论，拱手道：“荣长史说的是。先前，荣公是我上司，我不得不劝慰一句：完不成圣上交办差使，恐怕你把华州治理得路不拾遗、夜不闭户，还是要问罪。杨仆射是何人，你又不是不清楚。” 　　荣毗道：“药师，你当我真是个糊涂鬼？实话告诉你，若无汉王在背后支持，还派了雍州牧府长史萧摩诃带兵前来巡视，我哪能将杨素那些田产清退百姓？” 　　李靖心中暗惊。看来，杨谅与杨素又在暗中角力。杨谅如此，背后亦是杨坚的意思。不过这找公主的事儿没办妥，苏威又让自己来救场，是认定荣毗办不成此事，还是又挖个坑让自己往里跳？ 　　荣毗见他不说话，道：“药师，这找公主的事儿，我并非不闻不问。到任后，我就将华阴杨氏宗族逐一排查，九品以上的杨氏宗亲全都筛查过一遍。许是听到风声，在我上任时九品以上杨氏官吏全都定婚或嫁女，十岁以上的女童一个不留，你让我从天上拽一个下来么？” 　　李靖道：“但圣命在此，你我完不成这差使，无法交差。” 　　荣毗道：“就算把你我的头砍了，还是没法子。药师啊，你我这职级，在杨素、苏威看来，指甲盖都不是。他们位高权重都办不成，才推到你我身上，你难道看不出来么？” 　　李靖道：“如何看不出来？圣上都心知肚明。但既已承诺染干，不可使国家失信。” 　　荣毗道：“药师，我管不了这事，是杀是剐，听天由命。我这长史，干一天就得为民请命。既然苏纳言命你来办，你就试试，我全力配合就是。” 　　李靖道：“既然九品以上杨氏宗亲都已查过无合适人选，恐怕州内沾亲带故的官吏都早作筹谋，用官府名册的法子行不通。今晚就打扰荣长史在此借宿，明日我再碰碰运气。” 　　荣毗当即备了酒菜款待李靖。 　　一夜无话。天明，李靖起来，青衣素带，如同一个游学书生，骑马向华山而来。 　　到了山下，但见云山明灭，松柏苍然。李靖纵马入山，渐渐已无路可行，又不想弃马登山，就沿着山麓转悠。正是初冬，木叶尽脱，满山飞黄。到了中午，已至东麓深处，见到一个小村庄，小桥流水，炊烟袅袅。李靖腹中饥渴，轻声命四聪入村。 　　小村几近荒芜，一条老狗拖着瘦骨嶙峋的身子，懒懒地看了李靖一眼。放眼四望，这个村子不足二十户人家。开皇九年颁布新制，以五百户为乡，一百户为里，里内设坊，这是指长安、大兴这样的城镇而言。在华山下的这个小村属远郊，仍属于村。 　　一条小溪从村前流过。溪边，一个小姑娘正在洗衣。见李靖骑马过来，主动招手：“客人从何处来？” 　　李靖定睛一看，小姑娘大约十二三岁，模样俊秀，一头长发，眼睛大，瞳如点漆，脸蛋被日光晒成赤色，身穿洗得发白的粗布衣。她将衣服放进溪水，用棒槌使劲捶打着，高绾起的袖子露出胳膊，被冷水冻得通红。 　　李靖下马，走过去道：“小妹妹，我从长安来。此村是何名称？” 　　小姑娘道：“原来是京城来的客人。此处叫小杨村，属华阴县龙腾乡。客人从京城到此有何事？” 　　李靖道：“我是个读书人，到华山游玩，骑马上不了山，误入贵村讨口水喝。” 　　小姑娘起身，收起洗好的衣服，提了漏水的木桶，道：“客人请跟我来。我爹说，来者是客，都要热情招待。” 　　李靖牵了马，跟着她沿土路进村。 　　小姑娘走了几步，回头问道：“客人高姓大名？” 　　李靖道：“我叫李靖，三原人。” 　　小姑娘道：“哦，三原古称池阳，因境内有孟侯原、丰原、白鹿原而得名。” 　　李靖心中一惊。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何以对一个县域地名如此清楚？于是问道：“小妹妹如何得知？” 　　小姑娘道：“我爹常教姐姐、我和弟弟读书。” 　　李靖道：“怪不得如此聪慧。请问妹妹如何称呼？” 　　小姑娘道：“村中女子，多有姓无名。不过我爹疼我们，给我起名叫杨善萱。客人可叫我阿萱。” 　　李靖道：“这萱字如何写？” 　　阿萱道：“《诗》云：‘焉得谖草，言树之背’。这谖字同萱，就是萱草之萱。客人知道萱草是何物么？” 　　李靖道：“不知道。” 　　阿萱道：“萱草就是忘忧草，我娘在我弟弟三岁时就去世了，我还经常梦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