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神李靖传

第157章｜官场倾轧（上）

　　荣毗想起当日苏威的训斥，但性子难改，起身道：“回奏陛下，臣以为两国邦交，首在诚信。既许诺和亲，就得缔结婚姻。染干虽为突利可汗，然而却是莫何可汗阿史那·处罗侯嫡子，按制应当继承汗位。我朝扶助突利可汗染干回归汗位，增强两国友好，是黎民之福。嫁一个公主且为突厥国后，理所应当。” 　　杨坚笑道：“荣毗说的这些道理，满朝文武谁人不知？不是朕舍不得嫁女，朕同皇后所生四女都已出嫁，你看朕与皇后这身子骨，还能生出公主来么？” 　　荣毗大窘，只得道：“臣并无此意。陛下无适龄公主可嫁，宗室诸亲王、郡王有郡主、县主，亦可册封为公主下嫁染干。” 　　杨坚道：“杨约来了么？” 　　李靖一看，班中闪出一位中年人，大鼻头，小眼睛，个头瘦小，身子孱弱，面黄鼠须，神情阴郁。他行了礼，哑声道：“微臣杨约，参见陛下。” 　　杨坚道：“惠伯，你做宗正少卿多年，对皇室事务最为清楚。你说，有无宗室之女可嫁？” 　　杨约道：“臣在得知此事后，过府探访，细查册籍，皇室宗族适龄郡主、县主共三十一人，然而今年七月以前已有二十九人或已婚或定婚，二人在三日前已许婚姻。按制，已定婚姻者不可再嫁，九品官员以上妻室夫亡不可改嫁。故宗室内并无一人可嫁染干。” 　　杨坚冷笑道：“这不明摆着么？一闻国家有事，都把自己的女儿或嫁或许，这就是杨氏宗室，只知吃俸禄、升官爵，不为国家长远着想。高仆射，你说该如何办？” 　　高颎近几年让杨素压着，主要是太子也不太争气，越发小心谨慎。他施礼道：“回陛下，嫁女娶妇，莫说皇家，就是百姓到了年龄也要为儿女之事操心。臣想并非宗室大臣故意为之。” 　　杨坚道：“昭玄，朕是问你如何办。你位列首辅，主管礼部，难道不知邦交之重么？” 　　高颎躬身道：“臣愚笨，想了几日，未能想出对策。” 　　杨坚也不便为难左仆射，转头问道：“荣毗，你不是说不能失信么？有何妙策？” 　　荣毗道：“若宗室之女已有婚约，自是不宜；然而陛下宗承弘农大姓，源远流长，可从宗亲中再寻有适龄女子者封为郡王，其女则为县主；再引入宫城训习诗书礼仪，册封公主。如此，大概需要大半年，即可送亲突厥，与染干缔结连理。” 　　杨坚问杨素：“处道，你意如何？” 　　杨素道：“臣以为荣毗之策甚善。京城宗室，杨约既已查清，恐怕没有适龄宗室女子。弘农宗族之中或可查访到合适人选。臣举荐荣毗为华州长史，署理州内事务，限期三个月内确定宗族人选，必须与陛下同宗，不得欺瞒。华州暂无刺史，但作为中州，刺史品秩从三品，荣毗现为正六品，可授从五品长史之职，加临机专断之权，掌管州务，核查宗女。臣可能思虑不周，还请陛下圣裁。” 　　荣毗心中一急，起身道：“杨仆射本是华州人，为何派我这个冀州无终人去华州？” 　　杨素正色道：“荣监也算老官吏了，如何会出此言？你冀州人，就不能到华州做官？这是苏纳言抬举你，认为你为人忠直，又懂法令。近来华州多盗，官府出兵缉拿，盗贼就往华山上跑。你是能吏，多年六品也该量才擢拔，为陛下分忧，为华州百姓办事。你去华州，就是我杨素的父母官，就是一家人。但举贤不避亲，我推举你，是认为你能办好此事。但是否妥当，还请陛下圣断。” 　　杨坚皱眉看着苏威：“无畏，荣毗是你下属，你意如何？” 　　苏威道：“回陛下，杨仆射所言，正是臣之所想。荣监在门下省兢兢业业，清廉守法，办事有方，是门下省干吏。说实在话，臣还不舍得放他走，但为了国家大计，臣只能忍痛割爱。” 　　李靖听了，才知杨素、苏威等人，实属老奸巨猾。这个烫手山芋谁都不敢接，二人一唱一和，让最不想办此事的荣毗进退无路，心中不禁对爱妻的判断大为心折。 　　杨坚道：“荣毗，你父荣权做过西魏兵部尚书，一门都是忠义之臣，且不畏权贵，依法办事，官声很好。朕就依右仆射、苏纳言所奏，诏命你为华州长史，负责缉拿盗贼，同时三个月内寻得杨氏宗亲有适龄女子人家，再报朝廷按仪程册封公主。” 　　荣毗极为不情愿，但皇帝钦命，抗诏有问斩之虞，只得跪下磕头谢恩：“臣拜谢陛下，定当不负圣望，办好差使。” 　　杨坚猛咳一声，向壶内吐了口痰，沉声道：“今日朝会到此。各位爱卿须听清楚：若是谁泄露今日之议，无论王公卿相，夷三族。汉王，你领左卫府、雍州牧府负责督察此事。但有违反，即刻锁拿。” 　　杨谅出班，行礼领命。 　　※※※※※※※※※※※※※※※※※※※※※※※※※※※※※※※※※※※※ 　　下朝后，李靖随驾进了寝宫。因杨坚常幸行宫仁寿宫，故将大兴宫内的仁寿殿改名甘露殿，取言《老子》“天地相合，以降甘露”之“甘露”二字。除更改殿名外，一切照旧。 　　杨坚换了朝服，着黄底绿纹常服，召李靖入见。进了殿中，杨坚半卧榻上，让李靖诊病，并命独孤玄也出去，不许有人在侧。 　　李靖诊了病，道：“陛下龙体强健，料想是十年前孙先生所言强身之法，陛下常加练习之故。” 　　杨坚道：“正是如此。朕按孙先生之法习练，精神好了很多。然而近来咳嗽痰多，夜梦尿频，很是困扰。” 　　李靖道：“区区小疾，陛下不必担心。咳痰之疾，先前太医可能误诊为风寒袭肺，然而今年夏日风燥，陛下体察民情，燥风伤肺，有时会无名火起；夜间多梦，勤政太过，文牒看得太多，加之久坐不动，燥热下潜，而肾与水府相表里，肾阳不足，肾气虚疲，则水府气化不利，开合失常，故而夜间多尿。” 　　杨坚点头道：“药师今年也有二十五了吧？” 　　李靖道：“微臣今年二十有六。” 　　杨坚道：“如此年纪，就能诊断入微，孙先生更乃神人！朕听说你新娶杨素侍女为妻，还闹了些别扭，究竟是何因由？” 　　李靖简要上奏。杨坚叹道：“那小女子也不容易，陈朝的女子也是朕的子民。人的贫贱，往往听命于天。你当好好待她，莫要让她孤苦零丁还要受闲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