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靖忙问因由。张出尘道:“荣毗此人,相爷提过,是西魏兵部尚书荣权之子,刚直不阿,不畏权贵,但无友朋,也升不上去。” 李靖道:“古来经典,均在教化世人忠直严明,荣监这样的臣子,不正是朝廷需要的么?” 张出尘白了他一眼:“你是跑了七十里路没跑够么?史书均讲忠直之臣,请问比干、晁错除了留一清名,并未能扶社稷、救黎民,还株连亲友,祸及三族。历来都讲‘文死谏、武死战’,若死谏就能使君王明贤,死战就能使将军获胜,历史何以那般模样?” 李靖道:“若依贤妻之言,该当如何?” 张出尘道:“人之生命,由父母所赐,首先是保全性命,其次修炼身心,再次是审时度势,再次是建功立业。一个臣子,就知道哭喊苦谏,哪个君王不烦?根本不会听,枉死者居多,史上却偏偏有那么多臣子,为了所谓清名,勇于赴死,其实这种死除了博得虚名毫无价值,因为越是这样,君王越不会反省过失。行军打仗更是如此,只有勇猛,不依双方战力、形势、时季而乱杀一气,让万千儿郎成为敌军刀下之鬼,其罪非小。这二者,皆莽夫所为,非智者为之。孟夫子云:‘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君之视臣如犬马,则臣视君如国人;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雠’。贤臣遇昏君,如淑女遇莽夫。” 李靖笑道:“我就是那莽夫。贤妻气还未散尽,尽可训斥,我绝不生气。” 张出尘脸色才好了些,道:“相爷讲过,满朝之中,最猾者要数苏威。此人表面忠厚谦和,实则最能把握他人心思,圣上所虑,常能猜中八九。荣监今日不说话还好,多了几句嘴,接下来苏威就会将这极难之事交给他办。” 李靖吓了一跳,问道:“贤妻是说,要让荣监去找这个未来的‘公主’?” 张出尘道:“那还有谁?一定要记住,大凡与君王、上官意见相左者,就会让他去办最难之事。道理很简单:你既然有能耐,你就去把事情办妥,以事实加以印证。所以,属下多言,自找麻烦;自诩高洁,污流倒悬。此为事之常态,不可不察。” 李靖道:“以前一直以为,只要据公理办事即可,看来是为夫浅薄了。” 张出尘道:“何为公理?古来君王,哪个不知仁义礼智信?谁又不懂王道正行?但人心之复杂,世道之繁芜,岂是几句话能说明白?此之蜜糖,彼之砒霜。哪个大奸大恶之人,会认为自己无恶不作?即使那些最奸最毒之人,都会认为自己的行径接近圣人。” 李靖道:“贤妻所言,为夫谨记。只是这公主之事,会不会牵连到我?” 张出尘道:“自你到突厥与染干结识,已经牵连。不过凭良心讲,这公主成为突厥可敦,虽是殊荣,但史上多少汉人女子到了苦寒之地,生不如死。关键草原国后之制有违人伦,可汗继位连同可敦一起继承,就算普通人家女子也不情愿。” 李靖道:“贤妻一提到女子,就生出怜悯之心,极为难得。然而此事势在必行。究竟谁家女子,就看她的造化了。” 晚间,各自做完事,沐浴就寝。李靖就要亲热,张出尘今晚没有生硬拒绝,道:“你心中到底想通没有?” 李靖道:“阿月,不是我想没想通,是你想没想通。曲红巾之事,是我无知上当,但汉王软甲和裴掌柜礼金若是她幕后所为,却不是我的过错。你不能因此而怪罪我呀。” 张出尘返身拱入他的怀中,道:“是我小器了。我想了一天,确实不是你的过错。前事如何,都成过往。红巾姐姐这么做,一是心中歉疚,二是仍然爱你。药师哥哥,我是太爱你了,生怕别人把你抢走,我才生气,你明白么?” 李靖拥紧她,叹息道:“我岂能不明白?我不会骗你。我心中其实希望她没死,不是想与她重归旧好,而是不希望一个好端端的人就这样死于非命。阿月,这段时间我们相处以来,我是真心把你当妻子、当老师,也当妹妹一样宠爱。我思来想去,就算曲红巾真的喜欢我,我也喜欢她,都无济于事。因为我们本是两条道上的人,永远不可能走一条路。既然并非同道中人,只是一时情不自禁,并非谁对谁错。现在我与你正式成婚,各方都祝福我们,我们夫妻就不可再有隔阂,才能永结同心。” 张出尘不说话,趴在他宽阔的胸脯上。不多时,李靖感觉胸前一片温湿。是妻子的眼泪。 他轻轻的抱着她,在她耳旁说:“阿月莫担心,我已将心房打扫干净,只容你一人进来。” 张出尘瘫软在他怀里。这一夜,李靖感受到了平生未有的轻松愉悦,如在云端飞翔。 ※※※※※※※※※※※※※※※※※※※※※※※※※※※※※※※※※※※※ 大兴宫属宫城,除大兴殿、两仪殿、承庆殿、武德殿、甘露殿等大殿之外,内设别殿、亭、观三十五所,构成都城一组富丽堂皇的宫殿建筑群。 卯时正,杨坚着皇帝冠冕,穿龙袍,进入大兴殿,按剑升御座。典仪敲钟,群臣按品级、文武列班站立,当值殿内监荣毗起头唱赞后行拜礼,再就位直立。李靖首次在大殿之中,见文武百官衣衫严整,气势雄壮,不禁有些紧张。他远远站在大殿左侧柱后,叮嘱两个小太监随时注意杨坚咳嗽情形。 杨坚清了清嗓子,缓缓说道:“众卿朝会,今日只议一事:如何应对突厥犯边之事。柳述,你先给各位大臣讲讲北边之事。” 柳述虽与李靖年纪相若,但身为驸马,已执掌兵部数年,逐渐老成。他出班奏道:“陛下下问,臣当据实禀陈。近几年大隋风调雨顺,突厥国内也无大战,人口繁衍极快,由于境内不事耕种,人人皆兵,故能战之人数十万。东部都蓝可汗和西部达头可汗结成联盟,屡犯我大隋疆境,只有占据突厥东北部边缘的突利可汗染干向我朝示好。染干本是汗位继承人,被堂兄都蓝可汗夺了位,一直韬光养晦,因此与我朝修好,欲结姻亲。大隋东北部、北部、西北部数千里均与突厥接壤,加之长城毁坏,边关失修,突厥侵扰已成常态。前者,季晟将军已将突厥一分为二,然而西突厥力量并无太大削弱,东突厥却逐年兴盛,论战力我朝虽猛将如云,但无绝对把握战胜突厥。今日朝会,还请诸位大臣群策群力,为陛下分忧,为百姓谋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