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神李靖传

第155章|殿内直长(下)

  李靖躬身道:“苏公礼贤下士,闻过则喜,卑职若能常聆教诲,实为莫大荣耀。圣上将国之重器托付苏公,自是圣心烛照,小人谗言何足道哉?圣上曾言:‘苏威不值我,无以措其言;我不得苏威,何以行其道?’这是刘备之于孔明、苻坚之于王猛之言,满朝公卿,谁能过之?靖初入仕途即遭逢挫折,就是没有苏公、荣监这等名公巨卿提点,如盲人骑瞎马,夜半临深池。卑职幸入门下省当差,还请二公随时教导,以免再入歧途。”   苏威看了一眼荣毗,笑道:“子谌,药师可不像初入仕途,而是久历官场了。闲言不说,二位请坐,我有要事相询。”   于是三人到隔室坐下。自是苏威上首,荣毗在左,李靖下首。侍从奉上茶来。   苏威道:“门下省,顾名思义,即为天子门下,职掌侍从皇帝左右,赞导从事,顾问应对,车马参乘,饮食起居。自北朝起,掌管机要,谏议弹劾,参议国政,审查诏令,签署章奏,有封驳之权,为天子所倚重。近来,圣上为经略北方所烦恼。此事药师虽才赴任,但在门下省中可能最有见地。”   荣毗道:“不知苏公所言何事?”   苏威道:“季晟将军现仍在突厥境内。老夫曾听闻,数年前药师游历突厥,与突利可汗染干有兄弟之情。染干原本应继承汗位,都蓝可汗雍虞闾夺其汗位,其时药师就在突厥王庭都斤山。染干力量不足,在药师劝说下迁居北海,但一直想夺回汗位。开皇十三年,也就是三年前,季晟将军会见染干,染干欲与我朝结成姻亲。圣上遣内史侍郎裴矩见染干,言明若能杀题《屏风诗》讥讽大隋、不停劝说都蓝可汗攻打大隋的大义公主,可以许婚。于是染干买通突厥副国师达鲁,达鲁揪出大义公主情人安遂迦,都蓝可汗大怒,于是命达鲁杀了大义公主。三年过去,朝廷并未派公主北上成婚,染干年年上贡,表面客气,实则是在催促大隋嫁予公主,兑现诺言。”   荣毗道:“为君之道,当取信于四海。圣上既已允诺,加之染干确为制衡雍虞闾最佳人选,何不嫁公主?”   苏威看了荣毗一眼,笑道:“子谌这些年一直未能升迁,恐怕与你这性子有关。我听人说,药师到你堂中报到,你让他绕皇城跑了一圈杀他锐气。杨仆射举荐的人,圣上都曾过问过,你也敢来这个下马威?那是药师为人厚道,遵照执行罢了。”   荣毗一惊,没料到这点小事都被苏威知道了,当下起身行礼道:“非是下官为难药师,只是他数月未到省内下车[按:官员初到任之称],小施惩诫,并无恶意,望药师莫要介怀。”   李靖道:“确是卑职有过,荣监罚得好,还请苏公原宥。”   苏威道:“为人为事,宽严有度方好。子谌动动脑子想想,圣上与皇后之女,岂能嫁予胡人为妻?再说四位公主[按:实际上杨坚有五个女儿,第四女早夭,故史无记载]都已许人,何来公主?”   荣毗道:“汉胡联姻,古来有先例,就算不是公主,宗室之女也可。欺瞒大邦酋首,大大不妥。”   苏威笑道:“荣监,那你瞧瞧哪位宗室大臣之女适龄可嫁?”   荣毗道:“这是宗正寺、太常寺、鸿胪寺和礼部的事,与我何干?”   苏威收起笑,面带愠色:“若圣上问老夫:无畏,你看染干数度催婚,该当如何?我回答:这是宗正寺、太常寺、鸿胪寺和礼部的事,与我何干?”   荣毗的脸陡然红了,赶忙道:“君前奏对,自是不可如此。但此事圣上交给门下省办,也着实为难。”   苏威道:“若不难,怎会交给老夫来办?三日后朝会,圣上必问此事,老夫智穷,至今实无半策。二位有何方略,还请说来。”   荣毗张了张嘴,说不出来,看着李靖道:“李直长今日下车,本该休整,但听闻有王佐之才。苏公谦和,你只管说。”   李靖道:“染干此人,卑职确实在草原跟他度过一些时日,但并非传言的有兄弟之情。一则他是可汗,我是布衣;二来他是突厥官贵,我是大隋臣民。此人心机深沉,能屈能伸,他的几个儿子也非池中之物。他从小请了汉人师傅教导子女,自己也懂汉话,我朝若是骗他,只会适得其反。”   苏威道:“正如药师所言。老夫也曾出使突厥,他们并非像从未走出国门的官吏说的那样是野蛮人,而是有勇有谋,极难对付。然而就算宗室王公之女册封为公主,宗正寺都已细细筛查过,不是已有夫婿,就是才几岁年纪。这可如何是好?”   李靖道:“为何一定要从现有宗室王公中找到郡主再封公主?”   苏威道:“药师难道还有别的办法?”   李靖道:“染干虽懂汉话朝仪,但并不知大隋宗室王公是谁,况且向来胡汉联姻鲜有真公主,染干心头也有数,只不过要通过娶得大隋公主与我朝结盟,取得称霸草原的筹码。历代北方之主,均与中原王朝通婚,将公主视作国后,突厥称可敦。现在前朝大义公主已死,突厥人没有可敦,如同有天无地。若我朝能将册封公主嫁予染干,那染干就是圣上之婿,自然愿与我朝结盟,伺机夺回汗位,北方安宁亦可得到保障。”   苏威眼睛一亮:“药师一语道破。老夫明白了,就是在圣上的宗族中寻一位养有适龄女子的人,封为郡王,那此女就是郡主;再请入宫内,训习诗书礼仪,册封为公主。如此,再知会染干,派大臣送亲到草原成婚。”   荣毗道:“此法可行。然而,谁愿将自己女儿嫁给突厥人?”   苏威愠言道:“说句荣监不爱听的话,就是要你把女儿嫁给突厥人,你敢抗命?根本就不是肯不肯的事,是国家大略,臣民莫敢不从。”   荣毗道:“哎,这种事,当真难办。一个女孩儿,为了所谓家国,远嫁异地,任异族凌辱。当年昭君出塞之事犹存史册让人扼腕,大义公主也是可怜之人。男儿都死绝了么?为何不真刀真枪,与突厥人拼个死活?”   苏威闻言,脸色就不好看了,起身负手道:“荣监轻重大小不分。若此言在朝堂之上说出,恐怕你这六品官也做不成了。远嫁公主,不是去送死,是去当国后,试问天下几个女子有这等殊荣?再说男儿女子,都是大隋子民。嫁一位公主就能少死十万将士,你觉得孰轻孰重?今日先到此,老夫尚有急务。药师既已下车,三日后再到大兴殿中当值。”   李靖回到家中,张出尘正带着韩柱收拾房间。听了李靖讲完今日之事,道:“这位荣监因不会说话,才摊上了他最不愿办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