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神李靖传 · 第155章｜殿内直长（上）

　　李靖知他就是殿内监荣毗，当即行了礼，道：“卑职李靖参见荣监。只因家中有事，耽搁了些时日。昨日右仆射催促，今日即来报到，还请上官责罚。” 　　荣毗霍地起身：“你少拿杨素压我。他是右相不假，但右相管不了门下省。我知你是杨素找吏部给你弄了个从七品，塞到殿内局来做直长。任命由吏部，但管你由我，你懂不懂？” 　　李靖躬身道：“卑职懂，就是听荣监招呼，让卑职做甚就做甚。” 　　荣毗喝道：“现在本监命你，环绕横街至朱雀门皇城跑步一圈，再来报到。” 　　李靖抱拳说了声“是”，迈开步子跑步。这宫城东西长约二十里，南北长约十五里，一圈下来就是七十里。李靖虽武功根柢在，但也跑了一个时辰，加之新婚体力有消耗，脚步虚浮，通体汗透。回到堂中，荣毗脸色好了些，给他递了碗茶，说道：“能屈能伸，算条汉子。前次吏部派来一直长，跑了半圈就瘫倒在地，本监就拒不接收。” 　　李靖道：“没料到殿中局还有这个规矩。” 　　荣毗道：“这不是规矩，而是考验你的耐性。都说文官动嘴，武将动腿，我看不尽然。本朝文武常常互易，高仆射、杨仆射都做过行军元帅、总管。李直长可知，门下省纳言是谁？” 　　李靖道：“开皇十四年七月，诏命邳国公苏威为纳言。” 　　荣毗又问：“六部尚书分别是谁？” 　　李靖道：“礼部尚书牛弘，民部尚书斛律孝卿，兵部尚书柳述，刑部尚书薛胄，工部尚书杨达，工部稍前为苏孝慈。至于吏部尚书，自开皇十三年正月十八日任命韦世康为吏部尚书后，开皇十五年十月初三又任命韦世康为荆州总管，并未撤销其尚书职位，这一年来相关事宜由左仆射代管。” 　　荣毗道：“李直长只做过长安县功曹，却对朝中官员了如指掌，连任命时日都记得清，令本监刮目相看。你可知殿内局掌何事？殿内直长有何职守？” 　　李靖道：“殿内局属门下省，长官设监，正六品；直长为次，从七品，主掌圣上起居事务，驾前奏引。” 　　荣毗道：“正是。殿内直长共有四人，分班轮值，主要是大兴宫城大兴殿、两仪殿、承庆殿、武德殿、甘露殿正殿和寝宫事务，若圣上不在，或无朝会，则回局内当值，实际较为清闲。右仆射授你此官，意在历练你熟悉朝中事务。记住，五品以上京官朝会时，直长随侍御前，不可离得太远，也不可离得太近，要随时观察，不可多言。但有所命，及时处置。圣上在立秋以后，多痰，要命太监随时注意倾听，及时端上青釉带盖唾壶，开盖侍候咳唾，迅速离开，再吐再送；圣上易怒，随时可能命千牛备身杖杀臣下，非亲重大臣莫要劝阻，否则必一起遭殃；圣上在寝宫内常夜里小解，一夜三四次，贴身太监独孤玄已习以为常，但仍有疏忽，你到任后若当值，命令值夜太监只要听到圣上有响动，即刻服侍；圣上秋冬五日一沐浴，春夏三日一沐浴，都要先用手背试温，凉热不当都有可能引来灾祸。一句话：驾前无小事。护卫圣上安全自是左右卫府之事，但起居、朝会之事细致繁琐，极为考验耐性。此外，门下省长官纳言，随时可分派职事差使，下官不得不从。待用过饭，我领你参见苏纳言。” 　　李靖躬身领受教诲。　　荣毗道：“年轻人，其实你尚未赴任之前，荣某已打听过你的来历。尊舅韩大将军，刚正不阿，一生忠直清廉，荣某极为敬仰；令尊李太守，不曾谋面，颇有官声，虽已致仕，未闻有污浊之事。但你堂堂朝廷命官，幸蒙圣上钦点入仕，为何要娶右仆射贴身侍女？难道不怕别人说你攀附权贵么？” 　　李靖道：“卑职并未想他人看法，只是内人幼年就与我相识，同舟共济，生死相依，多年来不曾忘却，后来偶遇，私定终身，出逃杨仆射府。杨仆射不计前嫌，为内人脱籍，成全卑职。如此而已。” 　　荣毗拈须道：“原来如此。是我妄言了，李直长莫见怪。”于是安排李靖在局中的坐席书案，讲了规制，再引到门下省膳堂用饭。　　膳堂阔大，座席精致，庖人侍从衣着都很讲究，饮食也花样繁多，远非长安县可比。　　李靖问道：“苏纳言会在此用膳么？” 　　荣毗道：“苏纳言原为右仆射，遭罢免后又受圣上亲重，诏命为纳言。本朝尚书省左右仆射、门下省纳言、内史省内史令均为宰相，用膳自有堂厨，自是与我等不入五品之吏饮食不同。” 　　用过饭，荣毗将李靖领回，叮嘱道：“苏纳言习惯午睡，我等先不要打扰上官。” 　　李靖知苏威曾为朝中四贵，后来不知用了何法让杨坚重新启用，虽不是仆射，但纳言亦为宰辅，位高权重，是制衡尚书省的力量。李靖决定多目少语，按上司交待的办。　　荣毗拿了一些文书，让他先熟悉公务仪轨。下午未时，才领他进了门下省正堂。　　正堂案后坐着一位文士模样的老者，紫袍，胡须浓密，小眼大耳，约莫五十四五岁，脸上堆着笑。见荣毗领着李靖进了堂中，起身相迎：“哎哟，今日得知药师前来，苏某午睡都不敢贪多，已在此恭候多时。” 　　李靖见他如此客气，与荣毗完全是两种性格，心中反而更是敬畏，当即行了拜见上官之礼：“卑职李靖，参见苏纳言。先前因家事未及时报到，已被荣监训斥了一上午，十分惭愧，还请苏纳言教诲。” 　　苏威从案后绕过，上前扶住李靖，仔细瞧了瞧，笑道：“药师果然英武非凡。圣上钦命入仕，杨仆射、牛尚书举荐的人才，自是国之栋梁。到我门下省殿中局，有些屈才了。然而自古官吏，均是一品一级因功而升，药师才二十六岁，前程未可限量。能者多劳，到了门下省，除了尽职之外，还要帮荣监、苏某画策才好。” 　　李靖答道：“苏公历大理卿、京兆尹、御史大夫、民部尚书、吏部尚书、右仆射，如今执掌门下省，位列宰辅，为圣上亲重、百官爱戴，靖追随苏公但凡能学到一星半点，足以受用一生。还请苏公不吝赐教。” 　　苏威笑道：“药师很会说话。老夫先前受谗言攻击，说甚朝中四贵。幸蒙圣上信任，在泰山封禅时训斥群臣说：‘有人说苏威伪装清廉，其实家中金银无数，这是毫无根据的瞎话。但他生性乖僻，不明白世事关键，追求名声太过急切，顺从则喜，违拗则怒，这是大缺点。’我当时汗如雨下。圣上一句话点醒了我，就是做官久了，有些自矜，所以后来我就力戒骄矜，诚恳待士。药师入门下省，正好可以监督老夫。你不要有何忌讳，若见到我有过失，就直言相告，我是绝不会因此忌恨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