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靖洗漱完毕回房,阿月正在梳妆。 他凑过去,看着镜中阿月如花的容颜,自是怜惜不已,欲拿起画笔为妻画眉。阿月一把夺过眉笔,笑道:“汉时张敞为妻画眉,汉宣帝虽不加罪,但也认为他缺乏威仪,不应上列公卿。夫君具王佐之才,不必管这些闺房之事,该奋发用功才是。” 李靖道:“阿月说的是。不过,自你昨晚让我解了心结,无法不理闺房之事。” 阿月嗔道:“夫君把我变成了真正的女人,妾身就要把夫君变成真正的男人。” 李靖道:“何为真女人?真男人?” 阿月道:“真女人,相夫教子,修习内训,约束仆从,勤俭持家;真男人,不拘小节,不恋美色,文韬武略,志在四方。” 李靖低头亲吻她后颈上的红痣,双手环住她,柔声道:“我无志,就想与你在这里整日缠绵,生一堆儿女。阿月,昨晚我知道了,你是个清纯女子,是我将你变成了女人,我会爱你一生一世。” 阿月推开他,起身穿上外衣,正色道:“夫君此言差矣。气短者非真英雄,情长者非好儿女。男人应有吞吐天地之志,女人应有包藏宇宙之机。一入温柔乡,十业九必荒。古来青楼教坊,埋葬多少英雄;史上淫乱帝王,几人得以善终?我既为你妻,你也信任我,我就得担当起这个家的重任,首先是督促你莫堕淫欲之海,每日除当值公干之外必练功读书;其次,凡有要事,特别是不决之事,必与我相商,不可贸然决断,两个脑袋总比一个强;第三,家中仆从等需加强训习,提升其办事能力,方可一家和美。” 李靖见她如此认真,敛容道:“娘子说的是,我听话就是了。我们现在只有韩柱一个老仆从,头发都起始白了,难道还要教他从识字开始?” 阿月走出房中,不多时拿了一小卷竹简进来,道:“当年是你教我发蒙识字,法子至今记得。这是前梁给事中周兴嗣编纂的《千字文》,我就从这一千字开始教韩叔识字。你呢,教会他如何防身。我只跟天罡学了些皮毛武功,虽寻常壮汉近不了身,但仍需有人看家护院。” 李靖忍不住笑道:“阿月,哪有主人教仆从文武的?就算要教,单独教也是件难事,孩童反倒易于启蒙。我劝你别费这力气,自己种花养草,读书习字,绣织琴箫,不是挺好么?” 阿月面露愠色:“夫君以为妾身跟你说笑?既成夫妻,就是一体,须勠力同心方可,岂能儿戏?你未见兄长来信中的责备之意?兄长年过而立已是武职三品大将军,你呢?一个从七品都还是相爷照顾。不思进取,整日尽想这些儿女情长之事,难道不羞愧么?” 李靖心头不爽,扭头道:“是,是相爷赏的官,那就不做,也不稀罕。你总是左一句相爷,右一句相爷,难道在他身侧当侍女没当够?还在想着他么?” 阿月一听,脸色大变,眼中的泪珠儿闪闪,气得身子微微颤抖:“夫君,你明知我身子清白,可还是如此言语污辱……我称他相爷,是他年岁地位本是相爷,我也受他恩惠极多,不能因为与你私奔就背地里直呼其名。你若是嫌弃我,就直言,我回巫山就是……” 李靖见她受了委屈,打了自己一巴掌,扑通一声跪下:“阿月,是我失言,是我错误。李靖娶得贤妻,不知几世修来的福分,我向贤妻赔礼了,请娘子原谅我的鲁莽。下次再犯,就学廉颇负荆请罪,让你打得皮开肉绽。” 阿月见他真诚赔罪,破涕为笑:“你是长孙谱上的高手,皮也厚,我是打不过的。”蹲身扶李靖起来,依偎在他怀里,轻声叹道:“我何尝不想日夜与我心爱之人厮守?但我明白,这样只会践踏光阴。你知我为何跟着相爷拼命为学?就是为了多学相爷如何评断事理,如何平衡朝局,如何驭使百僚,如何调兵遣将。相爷因我是女流,又可为他办事,故不防我,哪知我会有这等心思?我学这些,说到底还是为了你也能如相爷一般出将入相,百世留芳。” 李靖见她说得真诚,心中极为感动,轻抚她的长发,温言道:“今日方知,我妻即我师。贤妻用心如此,靖若再不听你的,恐怕连人都不是。从今往后,你为我镜,以正我心我容。” 阿月站起道:“夫妻同心,其利断金。未来充满凶险,一切都在变易之中。我出生时正值陈朝兴盛,随后陈国覆灭,百姓流离。战争与和平,只是相对而言。我读历史,千年之中,真正太平的日子不过百年。王朝兴替,既有天意,亦属人为。夫君经二十六年历练,又得韩大将军亲授兵法,再入朝为官,即可兼通文武。一旦天下有变,则可救黎民于水火,挽狂澜于既倒,建大功于社稷,留令名于青史。若能如此,妾身纵使粉身碎骨也无憾;若非如此,你我苟活人间悲守穷庐,岂不负了韶华?” 李靖作揖道:“李靖得妻如此之贤,夫复何求!愿听贤妻教诲。” 阿月道:“古人云,欲治其国,先齐其家。夫君以为我们家现在人少,顺其自然,实乃大谬。人多人少,其道皆同。治家之道,先立其规,后促其行。而夫妇之规,必于新婚时立就,否则年与时驰,意与日去,夫妻初时亲密不再,反求治理,如黄河之水倒流,将复何及!” 李靖道:“在家你为主,我全听你的,规矩你定。” 阿月道:“也不是我定,是我们协定。其实规矩也简易:父亲不准你们兄弟纳妾,这就不消说了;你已规定自己只饮三杯为限,酗酒之事也不说了。我再提议几条:第一不许进青楼教坊,第二不许恋有夫之妇,第三不许抢霸民女,第四不许私生外子,第五不许朝中结党,第六不许懈怠文武,第七不许殴打妻儿,第八不许隐匿钱财,第九不许自尽轻生。” 李靖听了,答道:“贤妻思虑周全,为夫定当遵守,可写成文书由我签押为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