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月道:“我是模仿相爷的字,若有人知是我写,恐怕不好。” 李靖道:“正好可以乱真。刻在匾上,识者自识,但不落款,也不说明,有何不可?” 阿月依了,把头靠在他肩膀上,幽幽道:“我要你抱我,进屋歇息……” 李靖看着她渴盼的眼神,内心一荡,抱起了她,走进新房,轻轻放在榻上。阿月仍然吊着他的脖子,小声道:“药师哥哥,你心中之结,我要为你解开。” 李靖看着她水汪汪的双眸,柔声道:“阿月,我是心中有结,并不是不爱你,是觉得你如此冰清玉洁,我污浊不堪……” 阿月用二指压住他的嘴唇,道:“你莫要说话,你听我说。人世间所谓清浊,不过是人心所想而已,其实并不存在。你心中之障有三:其一,你迷恋红巾姐姐,是一个男人正常欲求,并不是你的过错,只是你用书中君子的教诲来衡量此事,又觉得受了玩弄,被人欺骗,因此反复纠扯;其二,你虽带我奔逃,但心中仍然担心相爷会追责,父亲和亲人们会不会接受,这与你与红巾姐姐在深山里躲避不同,那次无人知晓,此次满城风雨,心中压力难解;其三,红巾姐姐深谙男人之性,而我也如你一般不懂男女之情,你对我总是小心翼翼,生怕你像别人伤害你一样伤害我,因而自我设障。如今你我回府,你也给了我一个家,相爷也不再追究,可继续为官,父亲、义父、舅父、兄长等都赞成这桩婚事,你还有何顾虑?” 李靖道:“你说的都有道理,但最主要的是,我四番情感都成泡影,我怕……我怕再失去你。阿月,我在情感上屡屡失败,就如同一个乞丐,宁可饿死,也不忍花掉身上最后一枚铜钱……” 阿月把脸贴上他的胸膛,泣道:“药师哥哥,我要让你……马上吃掉这枚铜钱……” 李靖紧紧搂住她,在她耳边说:“我一直在等你这句话。” 阿月呢喃道:“十四年,我终于等到你……” 李靖吻着她的秀发,叹道:“你是我心中含苞之蕾,我总是怕惊扰了这份宁静……” 阿月轻声道:“我愿为你盛开。” 蜡烛灭了,屋内的激情在燃烧。 ※※※※※※※※※※※※※※※※※※※※※※※※※※※※※※※※※※※※ 天刚蒙蒙亮,韩柱在厨房里烧灶。借着熊熊的火光,他轻轻摸出贴身而藏的那块黄金,用手指轻轻摩挲。他当然爱钱,并不是没见过钱,但这是女主人见面就赏给他的黄金,足够厚重。如此大方的少主母闻所未闻,更令他感动的是少主人还称他作“叔”。这是莫大的荣光。 身后有细微的声响。他回头,就看到阿月站在那里。 她像一位微醺的仙子,红光满面又步履轻盈,眼里充满自信。韩柱红了脸,把金子往怀中藏去。阿月笑道:“韩叔喜欢金子,不必忌讳,我也喜欢。这本是家兄张羽所赐,只是一点心意,你莫要有压力。” 韩柱低头道:“少主母待我如此之厚,仆无以回报。” 阿月道:“我清晨早起就来看你,是没将韩叔当下人。因为我做过相爷的仆人,相爷也没把我当仆人。卫青也是仆人,但后来做到名垂青史的大将军,人们都说他靠姐姐卫子夫。卫子夫固然是皇后,但并非每位皇后的兄弟都能做大将军。” 韩柱头埋得更低,嗫嚅道:“少主母说的是。不过,仆不知道这皇后、大将军是谁……” 阿月道:“难道当年你跟着舅父,舅父未跟你讲这些?” 韩柱道:“仆识字不多,只做些服侍主人的活计。若是天下的仆人都有机会识文断字,岂不乱了规矩?” 阿月道:“韩叔今年多少岁?” 韩柱道:“仆今年已四十二岁。” 阿月道:“我知道了。从今天起,你照常做活,但不要再称‘仆’,直接说‘我’。你是舅父从小带大的人,虽然卖身韩家,但现在是李家。你少主是个通情达理的人,他将来出去做事,府中只有你我二人,所以现在立个规矩:我仍是你少主母,但同时也是你的老师,你只听从吩咐即可。我会教你多识些文字,少主也会教你几招防身功夫。” 韩柱连忙摆手:“少主母,这可使不得。仆……我有口饭吃,能服侍少主母和少主人,已是天大的福分,怎敢劳烦主人?” 阿月道:“方才讲了规矩,听从吩咐。这是我给你下达的第一条命令。” 韩柱道:“自当从命,可是仆……我已四十二岁,如何学得会?” 阿月道:“古时有个姜太公,八十岁还在做小贩,一边糊口一边学王道之术,最终帮助周武王平定天下,是齐国的始祖,到一百三十六岁才去世。当然这是圣人,我们凡人肯定达不到,但只要肯学,并不困难,只会比这烧火做饭简单。” 韩柱只好听命。 阿月又道:“韩叔可曾有过女人?” 韩柱一怔,随即道:“回少主母,少主久不归家,府中只有我一人,我岂敢出外寻女人?再说仆从下贱,怎敢想这等事……” 阿月笑道:“韩叔不必惊慌,我并未说你背着主人去寻女人,像你这般老实厚道之人,也没这个胆子。但平康坊有个怡乐教坊,你可知道?” 韩柱道:“知道。那是公子少爷们出入之所,仆这等身份是无法出入的。” 阿月道:“我既叫你韩叔,就把你当家人。我这话有些唐突,但你要据实应答:你是否想过女人?” 韩柱的脸变成了猪肝色,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半晌,才道:“这二十余年……不敢想,但夜里无人时,怎能不想?少主母问起,我羞于启齿,但又不敢说谎,请少主母责罚。” 阿月道:“韩叔是个诚实人。我问你此事,并非盘问,将来你自会明白。”说罢出了厨房。 待阿月走远,韩柱冷汗才滚滚而下。他扬手打了自己一嘴巴。昨晚他没睡着,远远偷听新房中的动静。他以为此事已被主人发现,出言警示。于是暗自决定,今后侍候完主人主母,早回西侧仆从房间歇息,用丝绵塞住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