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令李靖没想到的是,阿月吃了药后就呕吐,喂了饭也吐尽,只能饮些清水。到了下午,高热昏迷。熬到晚间,胡话不停,浑身变得冰冷。李靖心中害怕,也不管男女之防,为阿月按摩推拿曲池、内庭、合谷、通里、列缺、委中、承山、太冲、足三里等穴。到了半夜,阿月身体复又温暖,突然睁眼开口,说要饮水。 李靖大喜,赶紧去倒了温水。阿月饮了,靠在枕上,虚弱地说:“药师哥哥,我死不了,你不要害怕,我要好好活着,做你的妻子。” 李靖不禁涌泪,哽咽着说:“我听你的,阿月,等你好了后,我们到巫山,请巫山女侠夫妇作媒见证,我就娶你。” 阿月脸上泛起红光,在烛火下楚楚动人。她道:“药师哥哥,你终于肯娶我了,我好高兴。早知如此,我在逃出相府时就该昏迷。” 李靖抹着眼泪,道:“傻阿月,你不用这样吓我。我知道你这病,心中有郁结,才让邪寒入侵。你明明知道我与曲红巾的事,但你就是不问……” 阿月幽幽叹道:“药师哥哥问我在相府,如何侍候相爷了么?” 李靖道:“我怎会问你?我又有何理由问你?就算你像曲红巾所说被杨素玷污,也不是你的过错。” 阿月道:“红巾姐姐这样说过么?” 李靖道:“其实就算她没说过,别人也会这么想。” 阿月道:“我只想知道药师哥哥怎么想。” 李靖看着她的眼睛,说道:“我不会怎么想,阿月,别说只是给杨素做过侍女,就算你堕入风尘,或者嫁过人,你都是我心中最圣洁的阿月。别人怎么想,我管不着。我之所以不敢向你求亲,是因为我不配……” 阿月道:“你又有何不配?” 李靖道:“因为我与曲红巾私下成过亲,我们在终南山一个叫梦溪的地方成亲,既无媒人,也无证人,更无亲人。我们是私自作主成亲……”于是把经过全盘说了。 阿月听完,浑身颤抖:“你很爱她,是不是?” 李靖道:“是……可惜她死了。” 阿月终于忍不住痛哭起来,双手无力地捶在榻上,呜咽道:“天罡只告诉我,红巾姐姐喜欢你,但我没料到你被美色所迷,跟她到深山成亲!你成亲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有没有想过我会因此活不下去!” 李靖道:“想过……但当我看到她悲伤,看到她痛不欲生的样子,我就……” 阿月咬牙道:“所以你就同情她,觉得她可怜!你有没有觉得我更可怜!你没想过她是亲王的女儿,是祆教教主,是教坊领主,不知跟多少男人困过!” 李靖突然站起身,怒道:“你不要这样侮辱她!” 阿月咬牙支撑起身子,盯着他道:“你是被鬼迷了心窍!你知不知道自己虽有一身本事,但在情爱上是个白痴!美娘姐姐拿你垫背,其实更喜有权有势的晋王,你却对她念念不忘;阿鹃姐姐一时冲动喜欢你,你却因控制不住欲望与她燃情;雪云姐姐先前并未让你喜欢,可她天天跟你在一起你就接受;最可恨的是这个红巾姐姐,她明明有所图,拉你进深山成婚你就去……李靖,你有没有一丝自己的主见?你就像一头蠢牛一样,个头虽大,却让人牵着鼻子走,你从未反思过么?从未羞愧过么?从未发现自己是个伪君子么?” 这些话如同利箭一样射穿了他的心。李靖面目狰狞,几乎是喊道:“这些跟你又有何干系?我飘荡江湖受尽苦难之时,你在哪里?我认识你的时候,你还是个三四岁的女童,我也时时想着你,几次去寻你,但从未想过要与你成亲!你说的没错,我是个伪君子,是个情爱白痴,我不懂得拒绝,我被美色所迷,但请问阿月郡主,你见过的世间男子谁不为美色所迷?曲红巾死了,你还这样说她,你还有点良知么?是你要与我成亲,还是我要与你成亲?你知道我这几天度日如年,不知何去何从么?我与美娘、阿鹃、雪云、红巾,无论如何都是两情相悦、真心相爱,而我与你并无相爱感觉,也从未在一起单独相处,你想让我如何做?” 阿月定定地看着他,等他说完,才像晒蔫的果子一般躺了下去,目光呆呆地望着屋顶。 李靖见她如此,心中一阵难过,但又不知说甚才好。 半晌,阿月才幽幽说道:“药师哥哥,你说的对。我虽四岁就喜欢你,长大后也一直喜欢你,但我没考虑到你实际处境。你说的一点不错,我天然以为我一直喜欢的人也应喜欢我,而且只能爱我一人。但这种一厢情愿的想法同样白痴。你我并未单独相处,也不曾深入了解,只凭当年幼小时的关爱就认定可以结成夫妻,如同大屋建在危卵之上。我现在明白了,你宁可抛弃官职也要冒险救我,不是因为喜欢我,是怜悯我,是道义,不是爱。而你与这四位姐姐的爱,虽然都难以成功,但却是发乎心、随乎情、纵乎欲。药师哥哥,我只从我自心出发来看待你,是我的过失,请你原谅。” 李靖不知如何回话,只觉头痛欲裂。呆立半晌,去给阿月端药,让她服下,也不说话,到屋外歇息。 下半夜,阿月睡着,只低低叫了几声,继续入睡。 天明,阿月似乎有了些力气,起身到厨房,舀了小半碗粥吃了。李靖不在,可能采药去了。阿月想起昨晚的事,觉得自己再跟李靖相处下去,二人还会再次争吵。于是决定离开。 她写了一张字条,放在案上。想着李靖衣服脏了,到屋角找到草木灰,在水缸里舀了水,为他洗衣。在打开李靖包袱时,掏出衣服中藏着的物品,一看,是一块出入相府金牌、一块御赐免死铁牌、一条布巾,还有一块玉…… 突然,她心中一震,一朵珠花呈现在眼前。 珠花晶莹如玉,像一滴清泪。 阿月捧在手心,呆呆出神。这是八年前,她送给李靖的饰物,没想到竟被他随身携带。 若他真不喜欢我,他如何会随身带着?若是真在意我,又如何会与别的女子成婚? 阿月内心几个声音在互相叫喊。她无法确定哪个声音是真实的。 她将物品都拿出来,洗了衣服,晾在屋檐下的竿子上,收拾好自己的包袱,拿了那朵小珠花,与四聪和两只老虎亲昵了一番,迈开虚弱的步子,向山下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