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月勇敢地看着他,道:“药师哥哥,你救我出来,与我奔逃,你不是我夫君,谁是我夫君?你要不愿意,你就明说,我这就走。” 李靖把头低下:“我没说我不愿意,况且你一个女子,走到哪里去?” 阿月道:“只要药师哥哥不是不愿意,我哪儿也不去。” 李靖道:“这两天心乱得很,先把你的病治好吧,阿月,我没有不愿意,只是怕对不起你。” 阿月道:“好。我等你回复我。我这一生,除了药师哥哥,谁也不嫁。” 李靖道:“阿月,我一直将你当作亲妹妹,要跨过这道屏障,可能需要时日,你能理解我么?” 阿月点头道:“理解。若非姑父寻到长安,姑姑与他破镜重圆,你也不会救我出府。” 李靖摇头道:“并非完全如此。在仁寿宫我看到你后颈上的红痣,我就猜想是你,就已经有了探访你的想法。阿月,你对我而言,从来都不是外人,是家里人,你和天罡都是。你要知道,若你我只能活一个,我会毫不犹豫让你活。但情感这事需要一些时日转化,从亲人的感觉转化为爱人,并不容易。” 阿月突然扑在他怀里,瑟瑟抖动,眼中泪水溅射而出。 李靖轻轻抱着她,安慰道:“阿月,我不会哄人开心,也难以说违心话。” 阿月哭了一会,擦干眼泪,正要说话,却见武君拖着一头野猪,喘着粗气爬上山来。斑猫起身,迎了上去,先不吃野猪,伸出舌头舔舐武君。那野猪只剩大半头,身上沾满泥巴,可能路途遥远,但武君为了给母亲找回食物,累得四腿发颤、虎嘴发抖。 李靖叹道:“古人讲孝亲敬亲,我看人类都不如动物。斑猫老迈,武君不辞艰辛觅食,都舍不得吃一口。阿月,你去用瓢给武君打些水来。” 阿月去了。李靖抚摸着武君,说道:“武君,你的母亲老了,你要照顾好她。”又轻轻拍着斑猫的脖子,说道:“你是母亲,儿子大了,要让它去找伴儿。” 二虎喉咙咕咕有声,应答李靖。 阿月端了一瓢水来,喂武君喝。武君渴极,伸出柔长的舌头卷水进嘴,喝了两口又去拱斑猫,示意它来喝水。阿月把水端到斑猫跟前,斑猫行动已经非常迟缓,舌头已不太灵活。 两只老虎喝完水,武君再将野猪撕咬成块,衔给母亲。四聪则自顾自吃草。 二人进屋,阿月道:“这对母子好亲密。若我母亲还在世,我也当这般孝敬她。” 李靖道:“人和动物,只有母亲对儿女最好。我的母亲当年得知我在巫山顶上因地动失踪,差点把双眼哭瞎。” 阿月道:“药师哥哥莫要难过,人终有一死,只是在活着之时,要尽量多做些事。就像这武君早已成年,却不去寻母虎,而是甘愿守护在这山顶。” 李靖道:“我现在最后悔的事,就是未能在家守候母亲。” 阿月安慰道:“日月不可倒转,药师哥哥莫要多想。你曾说,我那从未谋面的张羽哥哥住在巫山,我想去拜见他。” 李靖道:“好。过几日,我就陪你去。” 当晚,下了大雨。雨大,幸好孙思邈和袁天罡对草堂作过修整,还为二虎修了一个避雨的棚子,四聪也只得进棚。不过二虎一马相处和睦,倒也不用担心。 阿月缠着李靖讲故事。李靖每次讲到与曲红巾相关的事时,都尽力回避。阿月也不追问。 大约戌初之时,李靖把熬好的药给阿月喝了,让她歇息。阿月拉着他道:“药师哥哥,雨大风急,我心中害怕,你看着我入睡好不好?” 李靖应了,坐在榻沿。阿月拉着李靖的手,闭眼。或许药物作用,不久阿月放开李靖的手,鼻息匀匀,安然睡去。 李靖起身,走到堂中独坐听雨。雨声哗哗,令他无法安眠。与阿月出逃后,杨素会如何收拾自己?曲红巾是否真的死了?杨谅与杨素斗下去结果如何?他已习惯漂泊江湖,也尝试过做官的凶险。江湖和官场哪里更为凶险?如何与阿月泰然相处?父兄会不会受到牵连?这些疑问在他心中纠来缠去,不得安宁。 在这个雨夜的太白山顶,他才恍然觉出,二十六年来,其实自己从未真正作过一回主。虽然文武皆有所进,也并不因为得失而委曲求全,终是一事无成。原因何在?出路何在?圣上文治武功,看似励精图治,实则是非不明喜怒无常,五子各自为战,群臣任用私人,如此君王,恐怕早晚生出祸乱,殃及臣民。难道自己就在这荒山野岭过一生? 他胡思乱想着,忽听阿月又发出惊叫,赶忙回到榻前。借着微光,只见阿月披头散发坐起,瞪大眼睛,喊道:“木立哥哥,你别离开我……” 李靖握住她冰冷的手,道:“阿月莫怕,我不会离开你。” 阿月额头冒出冷汗,喘息道:“有人要杀我,杀我师父,杀谢公公,杀我木立哥哥,好多尸体……” 李靖轻声安慰道:“阿月莫怕,木立哥哥就在这里。” 阿月浑身颤抖,冷汗湿透衣衫。李靖扶她躺下,脱了外衫给她盖上。阿月喘息声渐渐减小,终又入睡,但颤抖并未停止,时而激烈,时而轻微。李靖感觉她阴气太重,邪寒入侵,只得拿了个草垫进来,守在榻旁。到了半夜,阿月额头滚烫。天明时,高热不退,咳嗽起来。 大雨早停,清新空气涌入,鸟鸣声、虎啸声、马嘶声传来,阿月努力睁开朦胧睡眼,虚弱地说:“药师哥哥,我好像病了。” 李靖道:“阿月莫怕,只是染了风寒,你静卧莫动,我去找药。” 阿月道:“辛苦药师哥哥守了一夜,我昨夜虽发热迷糊,但心中安宁。” 李靖安慰几句,便去熬粥、找药,再煎好药来喂阿月。阿月双目红肿,浑身滚烫,不住咳嗽。李靖以前与孙先生四处治病,遇有高热,极易治疗。然而阿月毕竟不像他常在野外露宿,加之太白山顶夏日寒凉,又心情郁郁,中了邪寒。李靖暗骂自己没注意到这些细节,以为阿月身体也如自己这般,结果病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