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月跟着李靖进屋。李靖上了煮好的茶来,倒了一小碗给她,继续看医典。阿月喝了一口茶,道:“药师哥哥,给我讲讲你的故事吧,我心头闷得慌。” 李靖放下书:“你想听哪些事儿?” 阿月道:“美娘姐姐的事我已经知道了,想听你在岭南的故事。” 李靖讲完,阿月道:“这阿鹃姐姐其实也挺可怜,但她也是身不由己。药师哥哥,我想听你在突厥的故事,尤其是和雪云姐姐的故事。” 李靖叹息一声:“她为我而死,不想讲。” 阿月道:“我想听,求药师哥哥讲。” 李靖只得讲了。讲完,自己也是黯然神伤。 阿月流出了泪,道:“若雪云姐姐没死,跟着你到了中原,你就不会来救我。” 李靖没回应此话,只是催她歇息。阿月只得进了里间原先李靖住的小屋,和衣躺在榻上。 李靖继续在外屋看书。烛火灭后,兀自坐了良久,方才打坐入定。 到了夜半,夜风呼呼,李靖被尖叫声惊醒。他一下坐起,侧耳一听,是阿月,赶紧进了房间,点亮蜡烛一看,阿月坐在榻上,双手掐着自己的脖子,张嘴大叫,面部惊恐,但双目却闭得很紧。由于自己双手自掐,呼吸不畅,发出的叫声凄厉尖细,极为吓人。 孙思邈曾讲过这叫梦中惊悸,不宜强行喊醒,或有惊吓动作,否则易伤神志,变成疯子。李靖吹灭蜡烛,坐在榻沿,敲抚她的肩背,再轻轻分开她的双手,托着后背放她侧躺,垫好枕头。阿月逐渐呼吸变得均匀,沉沉睡去。李靖起身,蹑手蹑脚出屋,却听阿月口中念道:“木立哥哥……你不要走……” 李靖呆立原地,想回去抱她,但又无法移动脚步。终于,他咬了咬牙,回到外屋,继续打坐。 次日天明,阿月起来时,李靖已汗涔涔地收拾完屋子,还给四聪割了一堆青草。武君不见踪影,可能下山捕猎去了。阿月道:“药师哥哥,昨晚睡得好么?” 李靖道:“我习惯打坐入睡,睡得很好。” 阿月睁圆眼睛道:“我有没有吓着你?” 李靖道:“没有。不过,你若总是用双手掐脖子,容易窒息。至于梦中尖叫,是以前受过惊吓,魂不守舍。” 阿月面上一红,道:“我是不是叫你的名字了?” 李靖道:“你叫的是木立,当然也是我的名字。你这病叫离魂症,就是受过太多惊吓,肝血不足。医典云:肝藏血,血舍魂。魂为阳气,魄为阴气,人在卧榻之时,魂归于肝,若受过惊吓,则肝虚邪袭,魂不归舍。庄子《齐物论》说:其寐也,魂交;其觉也,形开。故醒时亦复如常,但精力衰疲,加之心事缠绕,则肝火、肝阳之热扰动,易犯此病。” 阿月道:“药师哥哥真了不起,一眼就看出。可昨晚我又是如何入睡的。” 李靖只得道:“是我轻拍你肩背穴位,再拨开你掐颈的双手,轻放向右侧卧,才能安睡。” 阿月脸更红了:“真是给你添了麻烦。” 李靖道:“这不要紧。今日我就到山中去采龙齿、人参、赤茯苓等药物,熬制调和后睡前服下,三天即可见效。此后,注意养血培元,祛除心中恐惧,即可无病无灾。” 阿月道:“药师哥哥,我这病会妨碍生育么?” 李靖看她认真的样儿,笑道:“自然不会。但此病需要关爱,不能受气,否则也易复发。” 阿月这才高兴了:“药师哥哥真是全才,文武医食都懂,就是不教我。” 李靖道:“自然会教你。你先学着做点汤饭,我这就去采药。有四聪在这里守卫,你莫要害怕。” 阿月目送他走向深林,又无缘无故的流起泪来。 中午时分,李靖一身汗、两手泥,找回药物。阿月摆上饭食。李靖一看,饼烙糊了,汤羹太稠,野菜焯过了头,盐也放得过多。李靖眉头都没皱一下,吃得挺香;阿月待李靖先吃,只吃一口就去吐在屋外。 她靠在屋门处,呜呜哭泣。李靖赶忙过去,拍拍她的肩膀。阿月哭道:“我没用,做个饭都做不好,拖累了你……” 李靖安慰道:“阿月莫哭,我学做饭,也是学了十天才会,孙先生从来都不说我做得不好。任何事,只要用心,都能学会。况且我饿极了,并不觉得难吃。” 阿月这才止哭,说道:“药师哥哥,你为何不骂我?” 李靖道:“我为何要骂你?我小时候总被舅父骂,虽然知道他老人家爱护我才骂我,但也觉得不好。” 阿月道:“可是,舅父是大将军,大将军不骂人,管不住那些将校。” 李靖道:“我又不想做大将军。就在这山野之中与清风明月度日,有何不好?” 阿月抹干眼泪,道:“药师哥哥教我做饭吧,我会好好学。” 李靖应了,阿月才肯过来吃饭,也只喝了半碗粥。李靖却不管好不好吃,吃饱为止。 下午,李靖开始为阿月配药。阿月蹲在他身侧,说道:“药师哥哥,我有一事相求。” 李靖看着她,笑道:“你莫要太过客气,直说无妨。” 阿月道:“我父陈叔陵,母亲张氏,我小名阿月,但大名已不记得;后来到了相府,相爷见我手持红色拂尘,遂称我红拂。其实我不喜欢这个名字。我想请你为我起个名字。” 李靖道:“红拂这个最多算个号,原名陈阿月不是挺好的么?” 阿月道:“我不想再姓陈。” 李靖奇道:“为何不想姓陈?” 阿月叹道:“陈国已亡,我的那位伯伯陈叔宝杀我全家,他还厚着脸皮为当今皇帝进谗;我父为夺帝位,不管一家老小死活,从小连抱都没抱过我,现已记不清他的模样。唯有我师父张闲,自当年入府做我的琴师,以性命护我周全,将我当作掌上明珠。我愿随我师父、母亲姓张。” 李靖点头。看着边说边抹眼泪的阿月,心中亦是难过。 阿月道:“我三岁起四处飘零,如同浮萍;进入芙蓉园之后,入了奴籍,身染污尘,成了下贱之人,恐怕那些诗情画意的美名也不适宜。” 李靖凝思半晌,道:“小名还叫阿月,大名可叫张出尘。出者,舍弃,开脱,超出;尘者,埃土,浊世,庸俗。染尘非你之过,莫要过于自责伤心,轻扫尘埃,让尘归尘,土归土,岂不是解脱?” 阿月听了,盈盈下拜:“妾身张出尘,拜见夫君。” 李靖怔在那里:“阿月,我……如何就成了……夫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