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神李靖传

第146章|侍女出尘(上)

  信德草堂一切依旧,只是灰尘满屋,看来孙先生与袁天罡已很长时间不在此处生活。李靖想起长孙晟在请他去仁寿宫时说过,孙先生出了玉门关。   李靖领阿月进屋。由于在此生活过,李靖对器物极为熟悉,找到储藏食品,阿月着手打扫。灰尘布满各种器物,李靖采菜、担水回来后,阿月用布蘸湿了水去擦,越擦越脏。李靖止住,道:“这些尘土一粒粒附着表面,久之深厚,若用湿巾去擦,灰尘与水相交,变成污渍,反而会玷污器物。因此去尘之法,宜轻轻拂试,将尘埃轻轻赶走,让它们回归来路,而器物则重现真颜。”   阿月听了,怔在房中。十数年来,她从郡主到孤女,从锦衣玉食的公主府到缺衣少食的寄居宅,再被大军俘虏为奴仆,后来给杨素做侍女,杨素穿衣沐浴吃食甚至便溺均由她侍候,身心染尘,总想有朝一日擦洗殆尽,重焕新颜,但始终无法从心中洗濯清白。李靖只几句话,她心中顿时一片澄明。   于是李靖与阿月用扫把、掸子、干布,打扫桌榻,收拾炊具,捡柴生火,做饭充饥。阿月虽在相府做侍女,却有庖人专事烹饪,不会烧饭。李靖在与孙思邈生活时,无师自通,会做清淡饮食,且极为投入。阿月见了,赞叹道:“药师哥哥真是样样精通,还请教我。”   李靖道:“阿月累了,先歇着,或者出门看看四聪、武君还在打架没有?”   阿月出了草堂,见四聪与武君挨在一起,武君还给四聪舔毛,显然已经和好。阿月心底叹道,看来就算是动物,都是胜者为王。武君战败,就去讨好四聪。人,何尝不是如此?   李靖做好饭,在条案上铺了粗布,坐席则为草垫。粟米粥在砂罐中熬出了沉郁的粮食纯香,蕨菜、萱菜、荠菜、葑菲、野芹等野菜各做了一碟,胡饼烙成金黄色,饼皮微微翻卷。李靖请阿月坐在对席,说道:“阿月吃惯了甘脆肥脓,可能吃不惯这些清淡食物。当年我在此与孙先生过活,后来押送流犯去边关,还守孝三年,都靠此等羹藜之食充饥。”   阿月尝了尝,这些野菜虽被李靖焯煮拌料,还是有些苦涩,但入口有一股自然清香。不过胡饼却是酥脆,粟羹更是香甜。吃完,方觉这些野菜入口虽苦,但回味无穷,入腹后极为舒畅,不禁对李靖多了一层敬佩。   一路行来,二人极少说话。收拾完毕,李靖又煮了茶,寻得蜡烛点了,翻出一本医卷在烛火下读书。阿月本有无数的话想与他聊,无奈李靖救她出来后,反而极为客气,似乎有了距离。   阿月无聊,也不能生气,就出门散步。正是盛夏,长安城已是闷热,太白山上却有些寒凉。夜空晴朗,群星闪耀,松风阵阵,万籁有声。草堂前平地上,二虎一马,安静而卧。有流星划过天际,亮得刺眼。草堂内,李靖盘膝静坐,静阅医典。   药师哥哥是在专心读书么?还是以此来掩饰尴尬?或是根本就不喜欢自己?阿月觉得人生中最孤单的事,莫过于喜欢的人就在眼前,却不理你。   在杨素相府时,她没有一日不在想,倘若自己能离开这座庞大的监狱,还能跟药师哥哥在一起,不知道有多开心。无数种场景构画,无数种梦幻编织,让她常常夜不能寐。这些美好的想象一直支撑着她,让她在别的女子得过且过之时能勤勉学习,读书、写画、观察,特别是侍奉杨素时对各官吏的神态、情态、应答、动作等详细观察再作出判断,此后又以结果来核对研判,开始能猜中十之一二,逐渐有十之四五,后来能十中八九。杨素作为宰相,公务繁忙,不仅尚书省事务,还兼工程、水利、防务等,邸报牒文常常积压。由于年纪渐老,精力体力大不如前,就将一些不太要紧的公文交给阿月和吴绛仙处置签批。吴绛仙从小未习文墨,自是不能处置;阿月在跟了萧瓛、乐昌公主后,读书写画不曾断绝,加之悟性又高,处置起来像模像样,甚至还能模仿杨素字体批文,最后交杨素过目。开初杨素改文甚多,后来往往只改二三字。他舍不得放阿月出府,很大原因就是繁重公务成了重压,但又不能对外说起。原本是想嫁给杨玄感后继续留用,没料到阿月一心想逃出相府。   阿月在相府虽是侍女,但因受杨素看重,自是锦衣玉食,有求必应。杨素虽拥有上千佳丽,但独宠乐昌一人,并不是那种整日纵欲之徒,因要使唤吴绛仙丈夫玉工万群,故并未命她陪寝;因怕乐昌公主不乐,且要将阿月许给长子,亦未有猥亵阿月之举。然而过于肥胖,浑身赘肉,沐浴时二女轮换为其宽衣搓泥,对小姑娘而言实在难以忍受,但又不敢表露出厌恶。于是尽力避免为侍候杨素沐浴更衣,宁可深宵都在阅批官文。   但这些事,李靖会信么?世人视官长侍女为通房丫鬟,是身染尘垢之人,虽说无奈,但无人愿娶。阿月非常清楚,李靖虽说并非出身达官显贵之家,但三原李家世代为官,其父四品太守,其兄已由兵部核准为武职三品大将军,他自己虽未赴任但已是从七品官员,真的会娶自己?从他冒死救出自己且放弃官职来看,是真心;但从他对自己刻意保持距离来看,又不像会娶自己。   隋朝时期,因南北分裂三百余年,南人相对传统保守,北人胡汉杂居,观念较为开放。阿月这些担心,其实在北方并不在意。不过,阿月与李靖情形有些尴尬,尤其在这荒山野岭的草堂之中。   阿月站在风里,感觉浑身发冷。突然,一件长袍披上她的肩头。一回首,就看到了李靖。   李靖道:“阿月,榻已为你铺好,从昨晚到今日奔波,你也累了,早些歇息吧。”   阿月紧了紧披在身上的衣服,轻声道:“药师哥哥,我想多看会儿星星。你愿陪我看么?”   李靖道:“好,阿月,我陪你看。”   于是二人又都不说话,呆呆站着,看满天繁星,看月笼轻纱,看风流云散。   过了许久,李靖道:“阿月,屋外冷,我们进屋,饮点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