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府。已过三更。 两半破镜摆在案上,在烛火之下散发着沧桑。镜面模糊,锈迹斑斑。 乐昌公主吃了点果品,精神略好一些,坐在堂中的矮榻上,望着窗外西行的月亮出神。 此刻,韩柱正侍候徐德言沐浴更衣。李靖叮嘱韩柱精心擦抹伤药,以免天热伤口溃烂。 乐昌轻抚铜镜。李靖低声道:“明日我自去利人市找工匠修复宝镜。今日已十四,明日十五,正好月圆。公主和驸马破镜重圆,应当高兴才是。” 乐昌道:“李公子贵庚?” 李靖道:“年已二十六。” 乐昌道:“是否已娶妻纳妾?” 李靖道:“母丧守孝三年刚满,并未……”想起曲红巾,心中一阵难过。他与曲红巾私下成亲,至今仍有许多疑点,还是不说的好。 乐昌道:“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想必李公子有意中人,才迟迟未娶。” 李靖道:“并无此事,只是我一事无成,惭愧无地,哪敢成家?” 乐昌道:“阿月跟我讲过,你中意梁国公主、现今晋王妃萧美娘,是也不是?” 李靖面上一红:“阿月那时才四岁,怎的……” 乐昌道:“我只问你一句话:这些年来,你是否挂念过阿月?” 李靖道:“一直挂念……当时她年幼,又聪明懂事,但我又无力带她远走,是以多年一直惭愧……” 乐昌打断他:“你心中一直挂念,就已足够。你过来。” 李靖走近。乐昌张开手心,是一小张卷起的楮皮纸。李靖接过,展开,见其上写道: 十八日夜三更,南院睢园凉亭,接我出府。阿月 李靖呆了一呆,立即明白阿月在与姑姑离别拥抱之时,趁机塞给她字条,要让自己在三日后三更去接她出府。 乐昌道:“阿月一直视你为亲人、兄长,萧瓛将她交给我后,每日至少念叨三遍,后来辗转到了杨府也是如此。我无儿无女,视阿月为亲生。为了保护她,我只能忍辱受污,日日提心吊胆,只盼你早日来接她。她从小全家受戮,孤苦无依,萧瓛想保护她却自身难保,我与德言亦是生生分离。她唯一的念头就是她的木立哥哥,总有一天会来接她,哪怕只跟着你当个丫头,也让她能睡安稳。她自四岁起,没睡过一夜安稳觉,常被噩梦惊醒,醒来就唤你的名字,好像这个世间只有你才能护她周全。” 李靖听了,心中一酸。没料到当年那个小女孩,对自己如此依恋,而自己却南漂北荡,只顾自己,如何能想到一个小女孩用情如此之深? 他心中难过,说道:“公主在杨府时,不是说阿月后来再未提起过我?” 乐昌叹道:“在杨府哪能提你?杨素若知,定然对阿月严加看管,增设防备。阿月强忍思念之情,对你神情漠然,就是要打消杨素疑心。阿月曾跟我说,若你不要她,杨素把他嫁予儿子为妾,她就会自尽。但她也多次跟我说过,不知木立哥哥还会不会像小时候那样爱她护她、教她识字,也不知哥哥是否成家……阿月天姿过人,我已被玷污,不能让她再受委屈,故方才问你是否成家。若已成家,我就不会把这纸条给你,只能任由阿月自生自灭。” 李靖道:“我怎会不要她?十四年来,我也一直惦念阿月,虽无非分之想,但一直将她视作亲妹妹,不然如何会去建康城公主府上寻她?月前在仁寿宫,我看到她后颈上胎记,就想到是她,杨素发现我看她眼神有异,极为警惕。后来遇到徐驸马,我就打算将公主和阿月一同救出,因此不去赴任……”想到其实中途被曲红巾截走成婚,心中不由一惭。 乐昌道:“好,这就好。阿月命苦,世间有你,比我能出府与德言重逢更重要。不过,三日后究竟去或不去,你要想好。杨素权倾朝野,一旦惹恼,恐有杀身之祸;就算逃走,天涯海角也难以藏身。” 李靖下了决心:“公主,我已负阿月……我已服阿月久矣,能在杨素身侧历练得如此杰出,总归会想出法子来。杨素放公主出府,断断不会再放阿月,恐怕只有出奔一途。阿月既然信我,我岂能辜负?” 乐昌道:“李公子能放弃朝中七品官?多少人梦寐以求,岂不可惜?” 李靖道:“这殿内直长本是杨仆射施恩,不做也罢。前次做了九品功曹,结果惹出事来,差点性命不保,我也不是做官的料,有何可惜?还不如与阿月纵马江湖,过几天清闲日子。” 这时韩柱服侍徐德言沐浴更衣完毕,到了堂中。李靖请他坐了,道:“公主、驸马好不容易重逢,靖就不打扰了。韩柱已为二位收拾了客房,请二位早些歇息,明日再作计较。” 二人谢了李靖,韩柱持烛送入客房。 李靖回到卧房,见客房烛光一直未熄,料想这对重逢夫妻有说不完的话。累了半夜,和衣入睡。 次日,杨素差人送来乐昌公主通关牒文,还送了一百金安家费。乐昌不想收,李靖劝道:“江南早已不是当年的江南,无钱必然生计维艰。一百金恐怕也不够,我无余财,也备了些财物,还请公主、驸马收下。”于是命韩柱取来,是当年韩擒虎留下的一些宫中赏赐之物,有金锭、五铢、锦帛等,二人谢过收了。 李靖又携了破镜,骑马到利人市,请华季堂找工匠熔接修补,再擦拭干净,居然光亮如新,乍一看瞧不出曾被宝剑剖开。华季堂极同情这对夫妻,也送了一些财物;又花重金雇了利人市车行一辆马车及车夫一直送到江南。 办完此事,李靖找华季堂说了要从杨素府救出阿月私奔之事。他料定华季堂会骂他。前次与曲红巾之事,华季堂差点与他绝交。 未料华季堂一听,极为赞许:“看来老哥为你准备的新婚礼物,不必再封存了。” 李靖一愣:“华兄此言何意?兄弟已与曲姑娘拜堂成过亲,如何还是新婚?” 华季堂道:“兄弟有时见识超卓,有时却愚昧透顶。若不反思,恐怕一事无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