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再次降临。
整个太玄京,仿佛一头从沉睡中苏醒的巨兽,万家灯火亮起,如同它身上璀璨的鳞片。
登科楼的客房内,沈望盘膝而坐,双目紧闭。
他摒除了外界的一切干扰,将心神,完全沉入了自己的丹田气海之中。
九品巅峰的元气,如同涨潮时的湖水,充盈浩瀚,一遍又一遍地冲刷着他的经脉。
丹田之内,元气已经凝聚到了一个极限,粘稠得如同水银,只差一个契机,便能冲破那层无形的堤坝,开辟出一方新的天地。
但这个契机,玄之又玄。
武道一途,越是往上,越是艰难。
从九品“炼体”到八品“内息”,不仅仅是元气量的积累,更是质的蜕变。需要将奔腾不休的元气,淬炼得收发由心,如臂使指,这不仅需要苦修,更需要悟性,甚至是一点点虚无缥缈的运气。
不过,沈望走的,并非纯粹的武道。
“明王观想法!”
他的心神,沉入识海。
黑暗的识海之中,一尊威严、神圣、通体绽放着无量金光的明王法相,缓缓浮现。
那明王三头六臂,面容忿怒,宝相庄严,脑后悬着一轮仿佛能焚尽世间一切邪魔的炽烈光轮。
随着沈望的观想,这尊明王法相,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凝实。
他感觉自己的神魂,仿佛与这尊明王融为了一体。
一股宏大、磅礴、至刚至阳的力量,从法相之中流淌而出,涤荡着他的整个识海。
就在这时,沈望的心头,忽然生出了一丝明悟。
神魂,亦是力量。
武者炼体魄,修士炼神魂。
体魄是舟,神魂是帆。
舟行万里,需仗帆力。
他的神识,在明王金光的照耀下,开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急剧地压缩,凝练!
原本如同薄雾般弥散的神识,渐渐汇聚成一滴晶莹剔透的“水珠”。
“咔嚓——”
一声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轻响。
那滴“水珠”,轰然破碎!
紧接着,一股远比之前强大十倍不止的,崭新的神魂力量,从破碎的核心中,喷薄而出!
神道九品,破!
神道八品,感神境,成!
在这一刻,沈望感觉整个世界,都变得不一样了。
如果说之前的世界,在他眼中是一幅高清的画卷,那么现在,这幅画卷,就变成了立体的,全息的,甚至可以触摸的真实!
他的感知,不再局限于五官,而是化作一张无形的网,以他为中心,朝着四面八方蔓延开去。
房间里的每一粒尘埃,楼下客人的每一次呼吸,窗外柳梢的每一次摇摆……所有的一切,都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度,呈现在他的脑海之中。
“这就是……元神出窍?”
沈望心中一动,那股新生的神魂力量,便化作一个与他一模一样的,通体散发着淡淡荧光的虚影,从他的天灵盖中,轻飘飘地升了起来。
他低头,看到了盘膝而坐,双目紧闭的自己。
这种感觉,奇妙到了极点。就像是在玩一款VR游戏,而自己,则开启了上帝视角。
他心念一动,元神便穿透了屋顶,来到了客栈的上空。
夜风,带着沁骨的凉意,从他的“身体”里穿过,却没有带起丝毫的触感。
他抬起头,望向这座庞大的都城。
在元神的视角下,太玄京呈现出了另一番截然不同的景象。
只见一道道强弱不一,颜色各异的气息,从城中各处冲天而起。
有的炽烈如火,霸道绝伦,那是顶尖的武道强者。
有的清静无为,缥缈如烟,那是道门的高人。
有的浩然正气,煌煌如日,那是儒家的大儒。
而在那座巍峨的皇宫方向,更是有一股庞大到令人心惊胆战的紫金色龙气,盘踞在九天之上,仿佛一头真正的神龙,俯瞰着整座城池,散发着镇压一切的无上威严。
处处都是强大的气息!
这京城,当真是卧虎藏龙!
沈望心神一凛,不敢再肆无忌惮地释放自己的元神。在这种地方玩元神出窍,简直就像是在一群开着全图挂的大佬面前裸奔,一个不小心,被人当成宵小之辈,随手一道神念攻击打过来,乐子就大了。
他收敛心神,准备返回肉身。
就在这时,他的神念,无意间扫过了客栈不远处的一座三层高的酒楼。
在那酒楼的雅间里,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身着绿色锦袍,头戴银冠,面如冠玉,不是今天在文道聚会,曲江池边遇到的那个孙西顺,又是谁?
此刻,这位孙大公子,正左拥右抱,与几名同样衣着华贵的公子哥推杯换盏,好不快活。
而在他的身旁,还站着一名留着山羊胡,眼神阴鸷的中年文士。
“孙公子,那姓沈的小子,不过是一个从青州来的乡下武夫,何德何能,能得周小姐青睐?您何必为这种人生气?”一个跟班模样的公子哥,谄媚地笑道。
孙西顺冷哼一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恨恨地说道:“我气的不是他,是颖枝妹妹对我的态度!我孙西顺哪点比不上那个泥腿子?他不过是仗着走了狗屎运,得了周夫子的几句夸奖罢了!”
“公子息怒。”那山羊胡文士躬身道,“一个武夫而已,想让他吃点苦头,还不容易?”
“哦?吴先生有何高见?”孙西顺的眼睛亮了。
山羊胡文士阴恻恻地一笑,压低了声音:“殿试在即,此人必然日夜苦修,以求突破。”
“我儒道之中,有一门秘术,名为‘惊心咒’。”
“此咒无形无相,可引动人之七情六欲,扰乱其心神。”
“只需在他修行之时,以此咒攻之,轻则让他心浮气躁,元气错乱;”
“重则,可令他心神大创,走火入魔,一身修为,毁于一旦!”
“好!好一个‘惊心咒’!”孙西顺一拍大腿,脸上露出快意的笑容,“就这么办!吴先生,此事就交给你了!事成之后,本公子必有重赏!”
“公子放心,区区一个武夫,手到擒来。”山羊胡文士自信满满地说道。
雅间内,顿时响起一片的哄笑声。
而在客栈上空,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的沈望,元神小脸上,写满了无语。
他全程当了透明人,还能被人记恨上。
这心眼,比针尖还小啊。
沈望的元神,悬浮在空中,眼中闪过一丝冷冽的寒光。
既然你不仁,就别怪我不义了。
刚刚突破,正好从那《明王观想法》中,领悟了一门配套的攻伐秘术。
正好试试。
沈望心念一动,识海之中,那尊忿怒明王法相,六臂中的一只,缓缓抬起,捏了一个玄奥的手印。
一缕比发丝还要纤细无数倍的,几乎无法察觉的金色光线,从明王指尖射出,瞬间跨越了空间的距离。
秘法——伤咒!
此咒,不伤肉身,专伤神魂!
酒楼雅间内。
孙西顺正举着酒杯,满面红光地幻想着沈望走火入魔,修为尽废的凄惨模样,幻想着周颖枝最终投入自己怀抱。
他正要将杯中酒送入口中。
忽然。
他的动作,僵住了。
一股莫名的,极致的剧痛,毫无征兆地从他的脑海最深处,轰然炸开!
那感觉,就像是有人拿着一柄烧红的铁锥,狠狠地刺进了他的天灵盖,然后还在里面疯狂地搅动!
“啊……”
孙西顺连一声完整的惨叫都没能发出,只从喉咙里挤出一个痛苦的单音,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接着,双眼猛地一翻,露出了大片的眼白。
整个人,就像一截被砍倒的木桩,直挺挺地,向后倒了下去。
“砰!”
一声闷响。
他手中的酒杯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公子!”
“孙公子!”
雅间内,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他身旁的那些公子哥和侍女,全都吓傻了,一个个面无人色,手足无措地围了上去。
“快!快叫大夫!”
“救命啊!孙公子晕过去了!”
看着下方那一片鸡飞狗跳的混乱场面,沈望的元神,满意地点了点头。
神道攻击,除非当场抓住现形,不然不会有人知道是他干的。
再说,明王观想法会的人也没几个,不会有人知道是他动手。
一念至此,沈望不再理会孙西顺死活,心念一动,元神化作一道流光,瞬间返回了房间,重新没入了自己的肉身之中。
一股充实而又强大的感觉,重新回归。
沈望缓缓睁开眼睛,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那口浊气,在空中竟然凝而不散,化作一道淡淡的白练,飞出数尺之远,方才消散。
八品感神境,果然非同凡响。
这时,沈望的心头猛地一跳。
灵觉示警。
房间里,有别人!
“谁?”
沈望的身体瞬间绷紧,目光如电,扫向那股气息传来的方向。
只见窗边,不知何时,多了一道俏然而立的黑色身影。
那人背对着他,身姿挺拔,一头乌黑的长发用一根简单的银簪束起,月光透过窗户,洒在她的身上,为她那身绣着古朴灯笼图案的玄色劲装,镀上了一层清冷的银边。
腰间悬挂的长剑,在月色下,泛着森然的寒光。
整个房间的温度,仿佛都因为她的存在,而下降了好几度。
是她?
沈望定睛一看,待看清那熟悉的背影和那柄从不离身的连鞘长剑时,心中一动。
原来是大冰坨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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