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来者何

第九十四章 凭栏

  清晨的微光刺破了云层。   光线并不强烈。   落在我眼中,却只是一片灰白的模糊。   那层隔绝世界的毛玻璃,似乎又变厚了。   耳边有嗡嗡的声响。   像是老旧的风箱在拉扯,又像是隔着深海听岸上的潮汐。   【灵蕴散逸:百分之七十五】   冰冷的数字在识海中一闪而过。   我没有动。   因为身体已经不再完全听从指令。   那种沉重感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可怕的轻盈。   像是一缕被风扯断的蛛丝,随时都会飘向不知名的虚空。   房门被推开。   气流的涌动先于声音抵达我的感知。   一个沉稳的脚步声,刻意放得很轻。   紧接着,是另一个哒哒哒的急促脚步。   一团小小的影子撞进了视野的余光里。   “娘……亲……”   声音断断续续,像是从很远的山谷传来。   我努力聚焦视线。   眼前的景象像是一幅被打湿的水墨画。   晕染,扭曲。   勉强能分辨出阿忘那张圆乎乎的小脸。   他手里举着一个东西。   绿色的,长长的。   应该是一只草编的蚂蚱。   他把那东西往我手里塞。   我想要抬手去接。   大脑发出了指令。   手臂却在半空中迟滞了许久。   哪怕用尽全力,动作依然慢得像是在水中划动。   指尖终于触碰到了那微凉的草叶。   触感很微弱。   像是隔着厚厚的棉手套去摸一块冰。   但我还是笑了。   嘴角牵动肌肉,这简单的动作如今也变得费力。   “真……好看。”   我听不到自己的声音。   只能通过喉咙的震动,判断话语已经出口。   宇文峙走了过来。   他高大的身影挡住了部分天光。   视野稍微暗了一些。   一双大手伸过来,轻轻托住了我悬在半空的手腕。   那是熟悉的温度。   滚烫,干燥。   源源不断地传递过来,试图驱散我骨子里的阴寒。   他帮我拿住了那只草编蚂蚱。   然后小心翼翼地,将我的手放回锦被之下。   他没有说话。   或者说了,我没有听见。   我只能看到他低下头。   那一瞬间。   我看到了他眼底清晰的红血丝。   还有眼下那片无论如何也掩盖不住的青黑。   他瘦了。   颧骨比几日前更加突出。   下颌的线条紧绷着,像是一张拉满的弓。   他把我扶起来,在我身后垫了一个软枕。   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满是裂纹的瓷器。   随后,他在榻边的矮凳上坐下。   手里多了一块木头。   是一截上好的檀木。   他拿出刻刀。   刀锋在晨光下闪过一道寒芒。   木屑纷飞。   细碎的木屑落在他的衣摆上,也落在地板的光影里。   他专注地刻着。   每一下都很深,很稳。   我看不清他在刻什么。   只觉得那轮廓有些熟悉。   像是一只展翅欲飞的鸟,又像是一朵盛开的莲。   我们就这样静坐着。   时间仿佛失去了意义。   只有窗外光影的移动,提醒着我白昼的流逝。   阿忘跑去了院子里。   透过窗棂,我看到那团小小的影子在花丛中穿梭。   他偶尔会停下来,回头看一眼窗户。   看到我在,便会咧开嘴笑,露出一排小白牙。   那是生命最原本的样子。   鲜活,热烈。   每一次看到他跳动,我的心口就会传来一阵尖锐的抽痛。   那是灵魂在拉扯。   一边是即将归于虚无的死寂。   一边是难以割舍的红尘牵挂。   这种痛楚,让我清醒。   也让我明白,留给我的时间,真的不多了。   午后的阳光变得有些刺眼。   宇文峙放下了手中的木雕。   他起身,去关了一半的窗。   屋内昏暗下来。   他端来一碗药。   黑褐色的药汁,冒着袅袅热气。   我不怕苦。   但这药如今喝下去,已经没有任何味道。   就像喝白水一样。   顺着喉咙滑下去,激不起半点味觉的涟漪。   他用勺子舀起一勺,吹了吹。   送到我唇边。   我张口吞下。   药汁入腹,没有带来一丝暖意。   反而激起了一阵更深的寒颤。   那是从灵魂深处泛起的冷。   无药可医。   他似乎察觉到了我的颤抖。   握着勺子的手顿了一下。   汤匙碰在碗沿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这声音,我竟然听清了。   那样突兀。   像是某种断裂的信号。   他放下碗。   坐到榻上,连人带被将我拥入怀中。   他的内力浑厚温和。   顺着贴合的背脊,缓缓渡入我的体内。   但这就像是往漏斗里注水。   无论注入多少,都会瞬间流失殆尽。   但我没有推开他。   我贪恋这最后的温暖。   哪怕只是杯水车薪。   日头西斜。   暮色四合。   屋内的光线一点点暗淡下去。   阿忘玩累了,被奶娘抱去睡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依旧遥远而失真。   夜,终于还是来了。   今晚的月亮很圆。   清冷的月光如水银泻地,铺满了整个院落。   也穿透窗棂,洒在软榻前。   宇文峙没有点灯。   或许他也知道,灯火的温暖,照不亮即将到来的永夜。   他抱着我。   下巴抵在我的发顶。   呼吸沉重而压抑。   每一口气的呼出,都像是带着胸腔里积压已久的痛。   我靠在他怀里。   视线穿过窗户,看着那一轮孤月。   它好亮。   亮得有些刺眼。   甚至比白日的阳光还要清晰。   奇怪。   我的视力明明已经衰退了。   为何此刻,却能看清月亮上的每一处阴影?   甚至能看清窗外树叶的脉络?   一种奇异的感觉涌上心头。   身体的重量似乎彻底消失了。   那种时刻伴随的沉疴与疼痛,也在这一刻离我而去。   我低头。   想要看看自己的手。   月光正好照在我的身上。   那一瞬间。   我的瞳孔微微收缩。   原本应该覆在锦被上的手,此刻竟变得有些透明。   像是晨雾凝聚而成的幻影。   月光穿透了我的手背。   毫无阻碍地照亮了下方的锦被花纹。   那红色的牡丹花纹,透过我的皮肤,清晰可见。   我愣住了。   并不是恐惧。   而是一种尘埃落定的恍惚。   原来,这就是尽头。   宇文峙似乎感觉到了什么。   他抱着我的手臂猛地收紧。   力道之大,仿佛要将我揉碎进他的骨血里。   但他很快又松开了力道。   因为他发现,他的手臂穿过了阻碍。   原本应该有的实体触感,正在变得稀薄。   他低下头。   动作僵硬得像是一个生锈的木偶。   借着月光,他看向我。   我也看向他。   此时此刻,我眼中的他,前所未有的清晰。   每一根睫毛,每一道皱纹,甚至瞳孔中倒映出的那个虚幻的影子。   我都看得一清二楚。   他的瞳孔剧烈震颤着。   嘴唇开合,似乎想要喊我的名字。   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只有喉结在上下剧烈滚动。   一滴泪水。   毫无征兆地从他眼眶中滚落。   晶莹剔透。   顺着他坚毅的脸庞滑下。   滴落。   正正地砸向我的脸颊。   我下意识地闭眼,等待那温热的触感。   然而。   什么都没有。   没有温热,没有湿润。   那滴泪,穿过了我的脸庞。   像是一滴雨落入了虚空。   直接穿透过去,落在了他自己的衣襟上。   洇开一小朵深色的水渍。   死一般的寂静在空气中蔓延。   宇文峙整个人都凝固了。   他死死地盯着自己的衣襟。   盯着那滴本该落在我脸上的泪。   一种巨大的、无声的恐慌,瞬间吞噬了他所有的理智。   他的手颤抖起来。   幅度越来越大。   他极其缓慢地抬起手。   指尖微蜷,带着乞求,带着绝望。   慢慢地,向我的脸颊探来。   近了。   更近了。   指尖触碰到了那层月光下的轮廓。   但他没有停下。   因为没有阻碍。   他的手指,毫无阻碍地穿过了我的脸颊。   穿过了我的肌肤。   穿过了我的骨骼。   就像是穿过了一团并没有实体的烟雾。   他的手悬停在半空。   指尖还在微微颤动。   可是。   什么……都没有碰到。   我的存在,在这一刻,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谎言。   月光依旧清冷。   照亮了他指尖的虚无。   也照亮了这满室彻骨的寒凉。   【灵蕴散逸:百分之七十五】   冰冷的提示音再次响起。   像是最后的判决。   这一次。   我终于确定。   最后的时刻,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