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微光刺破了云层。 光线并不强烈。 落在我眼中,却只是一片灰白的模糊。 那层隔绝世界的毛玻璃,似乎又变厚了。 耳边有嗡嗡的声响。 像是老旧的风箱在拉扯,又像是隔着深海听岸上的潮汐。 【灵蕴散逸:百分之七十五】 冰冷的数字在识海中一闪而过。 我没有动。 因为身体已经不再完全听从指令。 那种沉重感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可怕的轻盈。 像是一缕被风扯断的蛛丝,随时都会飘向不知名的虚空。 房门被推开。 气流的涌动先于声音抵达我的感知。 一个沉稳的脚步声,刻意放得很轻。 紧接着,是另一个哒哒哒的急促脚步。 一团小小的影子撞进了视野的余光里。 “娘……亲……” 声音断断续续,像是从很远的山谷传来。 我努力聚焦视线。 眼前的景象像是一幅被打湿的水墨画。 晕染,扭曲。 勉强能分辨出阿忘那张圆乎乎的小脸。 他手里举着一个东西。 绿色的,长长的。 应该是一只草编的蚂蚱。 他把那东西往我手里塞。 我想要抬手去接。 大脑发出了指令。 手臂却在半空中迟滞了许久。 哪怕用尽全力,动作依然慢得像是在水中划动。 指尖终于触碰到了那微凉的草叶。 触感很微弱。 像是隔着厚厚的棉手套去摸一块冰。 但我还是笑了。 嘴角牵动肌肉,这简单的动作如今也变得费力。 “真……好看。” 我听不到自己的声音。 只能通过喉咙的震动,判断话语已经出口。 宇文峙走了过来。 他高大的身影挡住了部分天光。 视野稍微暗了一些。 一双大手伸过来,轻轻托住了我悬在半空的手腕。 那是熟悉的温度。 滚烫,干燥。 源源不断地传递过来,试图驱散我骨子里的阴寒。 他帮我拿住了那只草编蚂蚱。 然后小心翼翼地,将我的手放回锦被之下。 他没有说话。 或者说了,我没有听见。 我只能看到他低下头。 那一瞬间。 我看到了他眼底清晰的红血丝。 还有眼下那片无论如何也掩盖不住的青黑。 他瘦了。 颧骨比几日前更加突出。 下颌的线条紧绷着,像是一张拉满的弓。 他把我扶起来,在我身后垫了一个软枕。 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满是裂纹的瓷器。 随后,他在榻边的矮凳上坐下。 手里多了一块木头。 是一截上好的檀木。 他拿出刻刀。 刀锋在晨光下闪过一道寒芒。 木屑纷飞。 细碎的木屑落在他的衣摆上,也落在地板的光影里。 他专注地刻着。 每一下都很深,很稳。 我看不清他在刻什么。 只觉得那轮廓有些熟悉。 像是一只展翅欲飞的鸟,又像是一朵盛开的莲。 我们就这样静坐着。 时间仿佛失去了意义。 只有窗外光影的移动,提醒着我白昼的流逝。 阿忘跑去了院子里。 透过窗棂,我看到那团小小的影子在花丛中穿梭。 他偶尔会停下来,回头看一眼窗户。 看到我在,便会咧开嘴笑,露出一排小白牙。 那是生命最原本的样子。 鲜活,热烈。 每一次看到他跳动,我的心口就会传来一阵尖锐的抽痛。 那是灵魂在拉扯。 一边是即将归于虚无的死寂。 一边是难以割舍的红尘牵挂。 这种痛楚,让我清醒。 也让我明白,留给我的时间,真的不多了。 午后的阳光变得有些刺眼。 宇文峙放下了手中的木雕。 他起身,去关了一半的窗。 屋内昏暗下来。 他端来一碗药。 黑褐色的药汁,冒着袅袅热气。 我不怕苦。 但这药如今喝下去,已经没有任何味道。 就像喝白水一样。 顺着喉咙滑下去,激不起半点味觉的涟漪。 他用勺子舀起一勺,吹了吹。 送到我唇边。 我张口吞下。 药汁入腹,没有带来一丝暖意。 反而激起了一阵更深的寒颤。 那是从灵魂深处泛起的冷。 无药可医。 他似乎察觉到了我的颤抖。 握着勺子的手顿了一下。 汤匙碰在碗沿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这声音,我竟然听清了。 那样突兀。 像是某种断裂的信号。 他放下碗。 坐到榻上,连人带被将我拥入怀中。 他的内力浑厚温和。 顺着贴合的背脊,缓缓渡入我的体内。 但这就像是往漏斗里注水。 无论注入多少,都会瞬间流失殆尽。 但我没有推开他。 我贪恋这最后的温暖。 哪怕只是杯水车薪。 日头西斜。 暮色四合。 屋内的光线一点点暗淡下去。 阿忘玩累了,被奶娘抱去睡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依旧遥远而失真。 夜,终于还是来了。 今晚的月亮很圆。 清冷的月光如水银泻地,铺满了整个院落。 也穿透窗棂,洒在软榻前。 宇文峙没有点灯。 或许他也知道,灯火的温暖,照不亮即将到来的永夜。 他抱着我。 下巴抵在我的发顶。 呼吸沉重而压抑。 每一口气的呼出,都像是带着胸腔里积压已久的痛。 我靠在他怀里。 视线穿过窗户,看着那一轮孤月。 它好亮。 亮得有些刺眼。 甚至比白日的阳光还要清晰。 奇怪。 我的视力明明已经衰退了。 为何此刻,却能看清月亮上的每一处阴影? 甚至能看清窗外树叶的脉络? 一种奇异的感觉涌上心头。 身体的重量似乎彻底消失了。 那种时刻伴随的沉疴与疼痛,也在这一刻离我而去。 我低头。 想要看看自己的手。 月光正好照在我的身上。 那一瞬间。 我的瞳孔微微收缩。 原本应该覆在锦被上的手,此刻竟变得有些透明。 像是晨雾凝聚而成的幻影。 月光穿透了我的手背。 毫无阻碍地照亮了下方的锦被花纹。 那红色的牡丹花纹,透过我的皮肤,清晰可见。 我愣住了。 并不是恐惧。 而是一种尘埃落定的恍惚。 原来,这就是尽头。 宇文峙似乎感觉到了什么。 他抱着我的手臂猛地收紧。 力道之大,仿佛要将我揉碎进他的骨血里。 但他很快又松开了力道。 因为他发现,他的手臂穿过了阻碍。 原本应该有的实体触感,正在变得稀薄。 他低下头。 动作僵硬得像是一个生锈的木偶。 借着月光,他看向我。 我也看向他。 此时此刻,我眼中的他,前所未有的清晰。 每一根睫毛,每一道皱纹,甚至瞳孔中倒映出的那个虚幻的影子。 我都看得一清二楚。 他的瞳孔剧烈震颤着。 嘴唇开合,似乎想要喊我的名字。 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只有喉结在上下剧烈滚动。 一滴泪水。 毫无征兆地从他眼眶中滚落。 晶莹剔透。 顺着他坚毅的脸庞滑下。 滴落。 正正地砸向我的脸颊。 我下意识地闭眼,等待那温热的触感。 然而。 什么都没有。 没有温热,没有湿润。 那滴泪,穿过了我的脸庞。 像是一滴雨落入了虚空。 直接穿透过去,落在了他自己的衣襟上。 洇开一小朵深色的水渍。 死一般的寂静在空气中蔓延。 宇文峙整个人都凝固了。 他死死地盯着自己的衣襟。 盯着那滴本该落在我脸上的泪。 一种巨大的、无声的恐慌,瞬间吞噬了他所有的理智。 他的手颤抖起来。 幅度越来越大。 他极其缓慢地抬起手。 指尖微蜷,带着乞求,带着绝望。 慢慢地,向我的脸颊探来。 近了。 更近了。 指尖触碰到了那层月光下的轮廓。 但他没有停下。 因为没有阻碍。 他的手指,毫无阻碍地穿过了我的脸颊。 穿过了我的肌肤。 穿过了我的骨骼。 就像是穿过了一团并没有实体的烟雾。 他的手悬停在半空。 指尖还在微微颤动。 可是。 什么……都没有碰到。 我的存在,在这一刻,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谎言。 月光依旧清冷。 照亮了他指尖的虚无。 也照亮了这满室彻骨的寒凉。 【灵蕴散逸:百分之七十五】 冰冷的提示音再次响起。 像是最后的判决。 这一次。 我终于确定。 最后的时刻,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