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来者何

第九十三章 月下抉择

  屋内的烛火晃了一下。   并没有风。   是我身上散出的寒意,惊扰了那最后一点温暖的芯子。   宇文峙站在窗边。   他的背影僵硬如铁。   那块看不见的烙铁,自从他提过“同心逆命阵”后,就一直横亘在我们之间。   屋子里静得可怕。   只有漏壶里的水,一滴,一滴,砸在人心头。   他已经保持这个姿势半个时辰了。   仿佛只要他不回头,我不出声,那个毁灭性的提议就不曾存在过。   但我等不起了。   视网膜上,那行冰红色的数字跳动了一下。   【灵蕴散逸:百分之六十三】   比昨天又快了些。   我试图从榻上起身。   没有重量。   身体轻得像是一片被烟熏过的羽毛。   刚一动,那种灵魂撕裂的空虚感便从脚底窜上天灵盖。   “别动。”   风声乍起。   下一瞬,我已落入一个宽阔滚烫的怀抱。   宇文峙甚至没有让我看清他是如何转身的。   他用那件厚重的银狐大氅将我裹得密不透风。   他的手臂收得很紧。   紧到大氅上的毛锋刺痛了我的脸颊。   他在发抖。   哪怕隔着厚厚的皮毛,我也能感觉到他胸腔里那颗心脏,正撞击着肋骨。   一下,又一下。   狂乱,且恐惧。   “屋里闷。”   他声音哑得像是吞了沙砾。   并没有问我想去哪,他抱着我,大步走出了房门。   夜风扑面而来。   带着深秋特有的萧瑟和枯叶腐烂的气息。   月亮升起来了。   很大,很圆,却透着一股惨白的冷意。   月光洒在庭院里,像是铺了一层洗不掉的白霜。   我缩在他怀里,目光穿过狐裘的缝隙,看向自己的指尖。   在月光下,指尖近乎透明。   那种透明不是纯净。   而是一种即将归于虚无的苍白。   血管、纹路,都已看不真切。   只有淡青色的光晕,在皮下若隐若现地流窜。   宇文峙抱着我走进了临水的亭阁。   脚步声落在木质地板上,沉闷而空洞。   水面波光粼粼。   无数破碎的月亮在水中挣扎,浮沉。   他没有放我下来。   他就这样抱着我,坐在了铺着厚软垫的栏杆长椅上。   他让我靠在他的胸口。   下巴抵着我的头顶。   我也没动。   我们就这样静静地坐着,像是两尊被遗忘在时光里的雕塑。   但我知道,必须要开口了。   每一次呼吸,灵体都在向外逸散着微弱的星尘。   我能感觉到自己的存在感在流失。   就像握不住的流沙。   我极其缓慢地抬起手。   这一个简单的动作,耗尽了我积攒半日的力气。   那只几近透明的手,覆在了他放在膝盖上的拳头上。   那里青筋暴起。   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死一样的惨白。   我的触碰没有任何温度。   像是一块冰,贴上了烧红的铁。   宇文峙猛地一僵。   那一瞬间,我感觉他的呼吸停滞了。   他慢慢低下头。   眼底布满了红血丝,瞳孔深处翻涌着我想看却又不敢看的痛楚。   还有一种近乎哀求的卑微。   他在求我。   求我不要说出那句话。   但我必须做那个残忍的人。   我调动起残存的灵识。   意念化作极其微弱的气流,在这个死寂的夜晚,显得格外刺耳。   “峙……”   声音嘶哑,像是风穿过枯萎的芦苇荡。   “放手吧。”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   膝盖上的拳头猛地攥紧,骨节发出令人牙酸的脆响。   他想把手抽走。   似乎只要不听,这一切就都不是真的。   我没有退缩。   那只虚无的手,固执地贴着他的手背。   哪怕那里的热度灼得我灵体生疼。   “那个阵法……是你从禁书里翻出来的吧?”   我看着他的眼睛,没让他躲闪。   “九死一生……不,是十死无生。”   每一个字,都在撕裂我的喉咙。   “若是败了,你会魂飞魄散。”   我停顿了一下,喘息着。   肺部像是塞满了棉絮,吸不进一丝空气。   我把目光转向了庭院东侧。   那是阿忘的卧房。   窗纸上透着一点暖黄的微光,孩子或许正睡得香甜。   “阿忘才三岁。”   提到孩子,宇文峙眼中的疯狂出现了一丝裂痕。   “他已经要失去母亲了。”   两行泪水从我眼眶里滑落。   在月光下,它们凝结成冰冷的珠子,滚过脸颊,却没有留下泪痕。   “你若再因我有个三长两短……”   我哽咽难言。   “你要让他变成这世上最可怜的孤儿吗?”   宇文峙的嘴唇剧烈地颤抖起来。   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至极的呜咽。   那是困兽在绝境中最后的悲鸣。   “那我呢?”   他猛地扣住我的后脑。   动作粗暴,却在触碰到我发丝的瞬间变得小心翼翼。   他把额头死死抵着我的额头。   滚烫的泪水,毫无征兆地砸在我的脸上。   烫得我灵魂都在颤栗。   “云娘,你想过我吗?”   他的声音破碎不堪,带着浓重的鼻音。   “这三年……”   他闭上眼,睫毛湿透了。   “江南的烟雨,我们一起听过。”   “阿忘第一次叫爹,是你抱给我看的。”   “你说过要陪我等到头发白了,牙齿掉了。”   他猛地睁开眼,死死盯着我。   眼底是一片赤红的汪洋。   “现在你让我放手?”   “余生那么长……”   “日升月落,春去秋来。”   “没有你,这漫漫长夜,你要我怎么熬?”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钝刀。   在他心上割,也在我心上锯。   是啊。   余生漫漫。   对我来说,死亡或许是解脱,是归于虚无的宁静。   可对他来说,那是无期徒刑。   是每时每刻都在进行的凌迟。   我无法回答。   所有的语言在这一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我只能努力抬起那只手。   慢慢地,环过他的腰。   轻轻拍着他颤抖得不成样子的脊背。   就像在哄一个做了噩梦的孩子。   狐裘下的身体,热得惊人。   那是生命的温度。   是我即将失去,且再也无法拥有的温度。   月光如水银泻地。   将亭子里相拥的两人照得透亮。   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但这只是光影的假象。   那道生与死的鸿沟,比这满地的月光还要宽,还要冷。   我的灵体开始变得更加不稳定。   视线边缘开始模糊。   像是老旧的照片正在褪色。   【灵蕴散逸:百分之六十五】   冰冷的提示音再次在脑海中炸响。   时间不多了。   我必须让他死心。   必须斩断他最后的幻想。   哪怕是用最残忍的方式。   我从他怀里仰起头。   努力扯出一个微笑。   那个笑容一定很难看,破碎得像是满地的月光。   “峙,我很满足了。”   我轻声说道。   “这三年,是我偷来的。”   “现在……该还回去了。”   宇文峙的身子猛地一僵。   那一瞬间,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彻底碎裂了。   他没有再说话。   只是死死地抱住我。   力道大得仿佛要把我揉碎,嵌入他的骨血里。   风停了。   秋虫的鸣叫声也没了。   只有我们彼此的心跳声。   一个沉重有力,充满了痛苦的生机。   一个微弱虚无,正走向注定的终局。   这场月下之盟。   是告别。   是释然。   更是一场无声的、鲜血淋漓的切割。   而在那看不见的虚空中。   倒计时的数字,依旧在冷漠地跳动。   并没有因为这一刻的悲伤,而慢上一分一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