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的烛火晃了一下。 并没有风。 是我身上散出的寒意,惊扰了那最后一点温暖的芯子。 宇文峙站在窗边。 他的背影僵硬如铁。 那块看不见的烙铁,自从他提过“同心逆命阵”后,就一直横亘在我们之间。 屋子里静得可怕。 只有漏壶里的水,一滴,一滴,砸在人心头。 他已经保持这个姿势半个时辰了。 仿佛只要他不回头,我不出声,那个毁灭性的提议就不曾存在过。 但我等不起了。 视网膜上,那行冰红色的数字跳动了一下。 【灵蕴散逸:百分之六十三】 比昨天又快了些。 我试图从榻上起身。 没有重量。 身体轻得像是一片被烟熏过的羽毛。 刚一动,那种灵魂撕裂的空虚感便从脚底窜上天灵盖。 “别动。” 风声乍起。 下一瞬,我已落入一个宽阔滚烫的怀抱。 宇文峙甚至没有让我看清他是如何转身的。 他用那件厚重的银狐大氅将我裹得密不透风。 他的手臂收得很紧。 紧到大氅上的毛锋刺痛了我的脸颊。 他在发抖。 哪怕隔着厚厚的皮毛,我也能感觉到他胸腔里那颗心脏,正撞击着肋骨。 一下,又一下。 狂乱,且恐惧。 “屋里闷。” 他声音哑得像是吞了沙砾。 并没有问我想去哪,他抱着我,大步走出了房门。 夜风扑面而来。 带着深秋特有的萧瑟和枯叶腐烂的气息。 月亮升起来了。 很大,很圆,却透着一股惨白的冷意。 月光洒在庭院里,像是铺了一层洗不掉的白霜。 我缩在他怀里,目光穿过狐裘的缝隙,看向自己的指尖。 在月光下,指尖近乎透明。 那种透明不是纯净。 而是一种即将归于虚无的苍白。 血管、纹路,都已看不真切。 只有淡青色的光晕,在皮下若隐若现地流窜。 宇文峙抱着我走进了临水的亭阁。 脚步声落在木质地板上,沉闷而空洞。 水面波光粼粼。 无数破碎的月亮在水中挣扎,浮沉。 他没有放我下来。 他就这样抱着我,坐在了铺着厚软垫的栏杆长椅上。 他让我靠在他的胸口。 下巴抵着我的头顶。 我也没动。 我们就这样静静地坐着,像是两尊被遗忘在时光里的雕塑。 但我知道,必须要开口了。 每一次呼吸,灵体都在向外逸散着微弱的星尘。 我能感觉到自己的存在感在流失。 就像握不住的流沙。 我极其缓慢地抬起手。 这一个简单的动作,耗尽了我积攒半日的力气。 那只几近透明的手,覆在了他放在膝盖上的拳头上。 那里青筋暴起。 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死一样的惨白。 我的触碰没有任何温度。 像是一块冰,贴上了烧红的铁。 宇文峙猛地一僵。 那一瞬间,我感觉他的呼吸停滞了。 他慢慢低下头。 眼底布满了红血丝,瞳孔深处翻涌着我想看却又不敢看的痛楚。 还有一种近乎哀求的卑微。 他在求我。 求我不要说出那句话。 但我必须做那个残忍的人。 我调动起残存的灵识。 意念化作极其微弱的气流,在这个死寂的夜晚,显得格外刺耳。 “峙……” 声音嘶哑,像是风穿过枯萎的芦苇荡。 “放手吧。”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 膝盖上的拳头猛地攥紧,骨节发出令人牙酸的脆响。 他想把手抽走。 似乎只要不听,这一切就都不是真的。 我没有退缩。 那只虚无的手,固执地贴着他的手背。 哪怕那里的热度灼得我灵体生疼。 “那个阵法……是你从禁书里翻出来的吧?” 我看着他的眼睛,没让他躲闪。 “九死一生……不,是十死无生。” 每一个字,都在撕裂我的喉咙。 “若是败了,你会魂飞魄散。” 我停顿了一下,喘息着。 肺部像是塞满了棉絮,吸不进一丝空气。 我把目光转向了庭院东侧。 那是阿忘的卧房。 窗纸上透着一点暖黄的微光,孩子或许正睡得香甜。 “阿忘才三岁。” 提到孩子,宇文峙眼中的疯狂出现了一丝裂痕。 “他已经要失去母亲了。” 两行泪水从我眼眶里滑落。 在月光下,它们凝结成冰冷的珠子,滚过脸颊,却没有留下泪痕。 “你若再因我有个三长两短……” 我哽咽难言。 “你要让他变成这世上最可怜的孤儿吗?” 宇文峙的嘴唇剧烈地颤抖起来。 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至极的呜咽。 那是困兽在绝境中最后的悲鸣。 “那我呢?” 他猛地扣住我的后脑。 动作粗暴,却在触碰到我发丝的瞬间变得小心翼翼。 他把额头死死抵着我的额头。 滚烫的泪水,毫无征兆地砸在我的脸上。 烫得我灵魂都在颤栗。 “云娘,你想过我吗?” 他的声音破碎不堪,带着浓重的鼻音。 “这三年……” 他闭上眼,睫毛湿透了。 “江南的烟雨,我们一起听过。” “阿忘第一次叫爹,是你抱给我看的。” “你说过要陪我等到头发白了,牙齿掉了。” 他猛地睁开眼,死死盯着我。 眼底是一片赤红的汪洋。 “现在你让我放手?” “余生那么长……” “日升月落,春去秋来。” “没有你,这漫漫长夜,你要我怎么熬?”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钝刀。 在他心上割,也在我心上锯。 是啊。 余生漫漫。 对我来说,死亡或许是解脱,是归于虚无的宁静。 可对他来说,那是无期徒刑。 是每时每刻都在进行的凌迟。 我无法回答。 所有的语言在这一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我只能努力抬起那只手。 慢慢地,环过他的腰。 轻轻拍着他颤抖得不成样子的脊背。 就像在哄一个做了噩梦的孩子。 狐裘下的身体,热得惊人。 那是生命的温度。 是我即将失去,且再也无法拥有的温度。 月光如水银泻地。 将亭子里相拥的两人照得透亮。 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但这只是光影的假象。 那道生与死的鸿沟,比这满地的月光还要宽,还要冷。 我的灵体开始变得更加不稳定。 视线边缘开始模糊。 像是老旧的照片正在褪色。 【灵蕴散逸:百分之六十五】 冰冷的提示音再次在脑海中炸响。 时间不多了。 我必须让他死心。 必须斩断他最后的幻想。 哪怕是用最残忍的方式。 我从他怀里仰起头。 努力扯出一个微笑。 那个笑容一定很难看,破碎得像是满地的月光。 “峙,我很满足了。” 我轻声说道。 “这三年,是我偷来的。” “现在……该还回去了。” 宇文峙的身子猛地一僵。 那一瞬间,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彻底碎裂了。 他没有再说话。 只是死死地抱住我。 力道大得仿佛要把我揉碎,嵌入他的骨血里。 风停了。 秋虫的鸣叫声也没了。 只有我们彼此的心跳声。 一个沉重有力,充满了痛苦的生机。 一个微弱虚无,正走向注定的终局。 这场月下之盟。 是告别。 是释然。 更是一场无声的、鲜血淋漓的切割。 而在那看不见的虚空中。 倒计时的数字,依旧在冷漠地跳动。 并没有因为这一刻的悲伤,而慢上一分一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