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忘捧回的那片灵叶,被我压在枕下。 叶片枯了。 最后一点灵光,像冬夜将熄的炭火,没能暖热我冰冷的指尖。 灵核深处的空洞,反而在扩大。 风从窗缝里挤进来。 带着深秋特有的肃杀。 我试图抬手去挡。 阳光穿过窗棂,落在我手上。 没有阴影。 那只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半透明。 血管淡得几乎看不见。 指骨的轮廓清晰可辨。 像是一尊极薄的琉璃,轻轻一碰,就要碎成齑粉。 我盯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 恐惧像潮水,一波波漫上来,淹没了口鼻。 门外传来马蹄声。 很急。 那是老马不堪重负的嘶鸣。 宇文峙回来了。 比往常更晚,也更急切。 门被猛地推开。 冷风裹挟着雨水,瞬间灌满了屋子。 他甚至来不及收伞。 或者说,他根本没打伞。 玄色的衣袍湿透了,紧紧贴在身上。 水顺着他的发梢往下淌。 在地板上汇成一滩深色的水渍。 他喘着粗气。 那双深陷的眼窝里,全是血丝。 却亮得吓人。 像是一头在绝境中看到了猎物的饿狼。 “云娘。” 他唤了一声。 声音哑得厉害,像是含着沙砾。 他反手关上门。 插上了门栓。 动作重得像是在封死退路。 我靠在软枕上,想回应,嗓子却发不出声。 只能勉强动了动手指。 他几步冲到榻前。 膝盖重重磕在脚踏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却毫无知觉。 那双被雨水泡得发白的手,颤抖着伸进怀里。 那是贴着心口的位置。 掏出来的,不是药,也不是书。 是一块龟甲。 颜色暗沉,像凝固的血。 上面刻满了扭曲的符文。 龟甲中央,裂开一道缝,像只紧闭的眼。 一股古老而蛮荒的气息,扑面而来。 我的灵核猛地一颤。 本能地想要后缩。 “找到了……” 宇文峙死死盯着我。 雨水顺着他的睫毛滴落,砸在他的手背上。 “栖霞山深处……那个老道人……” 他语速极快,字句粘连。 “他有办法。” 这四个字,他说得极重。 像是要把它们钉进我的魂魄里。 我看着他。 心头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这种气息……太凶了。 不像救人的药,倒像索命的刀。 “什么……办法?” 我费力地挤出气音。 每一个字都像在拉扯破损的风箱。 宇文峙深吸一口气。 胸膛剧烈起伏。 他把龟甲递到我眼前,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同心逆命阵。” 他一字一顿。 这名字一出,室内的烛火猛地跳了一下。 暗了下来。 我瞳孔骤缩。 逆命? 天道有常,生死有界。 逆命者,必遭天谴。 这是常识。 更是禁忌。 “怎么……做?” 我盯着他的眼睛。 那里藏着我不愿深究的疯狂。 宇文峙避开了我的视线。 他低下头,看着手中的龟甲。 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以至亲心头血为油。” 声音低了下去。 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点燃魂灯,锁住残灵。” 轰—— 脑中仿佛炸开一道惊雷。 心头血? 那是人的精元之本! 不是指尖的一滴血,那是心尖上的命! 一旦取出,轻则折寿,重则痴傻。 若要作为阵引,长期供养…… 那就是在拿命换命! “疯了……” 我浑身发抖。 不仅仅是因为恐惧,更是因为愤怒。 “你会……死的……” 我挣扎着想要坐起来。 想要打掉他手里那个不祥的东西。 “我知道!” 宇文峙猛地抬头。 一把按住我的肩膀。 力道大得惊人。 我不觉得痛。 只觉得那双手热得烫人。 像两块烙铁,死死箍住我即将消散的躯壳。 “老道说了,九死一生。” 他盯着我,眼中全是红血丝。 那是熬了无数个日夜熬出来的执念。 “只有不到一成的机会。” 他咬着牙,腮帮子鼓起一道生硬的棱角。 “但是云娘……”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 变得尖锐,变得凄厉。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我也要试!” 雨水混合着泪水,从他脸上滑落。 滴在我脸上。 滚烫。 灼得我灵识剧痛。 “我不能看着你没。” 他哽咽着。 像个无助的孩子,却又像个赌徒。 “绝对不能。” “用我的命,赌你一线生机。” “赢了,我们守着阿忘过日子。” “输了……” 他顿了一下。 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狠戾。 “黄泉路黑,我陪你走。”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口剜出来的。 带着血腥气。 带着让人窒息的情意。 我的心剧烈地抽痛起来。 那是比灵核破碎还要尖锐的痛楚。 他是认真的。 这个傻子。 他真的会为了我,去流干最后一滴血。 可是…… 我侧过头。 目光穿过雨幕,看向隔壁那扇紧闭的小窗。 那里睡着阿忘。 我们的孩子。 如果宇文峙死了…… 如果阵法反噬引来那个“国师”…… 甚至引来太子临死前诅咒的那些东西…… 谁来护他? 谁来替他挡风遮雨? 让年幼的阿忘,面对这一切? 不。 绝不。 恐惧瞬间压过了感动。 理智像冰水一样泼下来,浇灭了那一丝贪生的念头。 “不行……” 我拼尽全力,推向他的胸口。 手掌穿过了他的衣襟。 触碰到了他温热的皮肤。 却软绵绵的,使不上一点力气。 “宇文峙……你听我说……” 我喘息着。 眼泪涌了出来,化作冰冷的雾气。 “不可以……” 我指着窗外。 手指颤抖得不成样子。 “为了阿忘……你不能……” 宇文峙愣住了。 他眼中的疯狂,像是被一盆冷水浇灭。 僵在原地。 那股要把天捅个窟窿的气势,瞬间塌了下去。 只剩下无尽的茫然。 和痛苦。 他缓缓松开手。 踉跄着后退了一步。 像是被人狠狠打了一拳。 “云娘……”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嘴唇哆嗦着。 “你……不愿我救你?” “你宁愿自己散了……也不肯试一试?” 那一瞬间。 我看到了他眼底的光,碎了。 我的心如刀绞。 不是不愿。 是不敢。 是不能。 这就是个死局。 要么我死。 要么全家亡。 “活着……不是……唯一的路……” 我闭上眼。 不敢看他受伤的神情。 嘶哑的声音,在死寂的屋子里回荡。 苍白。 无力。 “那什么才是路?!” 一声低吼。 像是困兽濒死的咆哮。 宇文峙猛地一挥手。 桌上的茶盏被扫落在地。 啪—— 在这个雨夜里,清脆得刺耳。 “看着你消失吗?!” 他死死盯着我。 胸口剧烈起伏。 “那你告诉我,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屋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窗外的雨。 还在下。 噼里啪啦。 像是谁在敲打着棺材板。 无休无止。 我看着他。 看着这个深爱我的男人。 此刻,他却像个陌生人。 被绝望逼疯的陌生人。 沙漏里的沙。 还在漏。 一点,一点。 无情地带走最后的时间。 【灵蕴散逸:百分之六十】 冰冷的数字。 悬在我的灵台之上。 像一把随时会落下的刀。 怎么选? 都是错。 怎么走? 都是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