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医官的身影消失在巷口。 小院的门扉轻轻合上。 那声轻响,像是隔绝了尘世最后的喧嚣。 宇文峙在门边站了很久。 他的背影挺得笔直。 像是一杆折不弯的枪,却又透着股说不出的萧索。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真相如刀。 剔除了所有侥幸的腐肉,只剩下血淋淋的骨头。 他转过身来。 脸上的阴霾已消散殆尽。 取而代之的,是平日里那副温和却坚定的模样。 他走到榻边,伸手替我掖了掖毯角。 动作轻得怕惊落了灰尘。 “阿忘睡了?” 我问。 嗓音像是在粗砂纸上磨过。 “睡了。” 他在榻沿坐下,握住我露在外面的手。 他的掌心很热。 有些烫人。 这温度顺着我的指尖,一路烧到了心口。 但我尝不出味道。 桌上那碗他熬了两个时辰的药粥,正冒着热气。 米香在此刻只是个概念。 我端起碗。 机械地吞咽。 像是在往一口枯井里填土。 为了这具皮囊不至于立刻坍塌。 为了能多看这对父子一眼。 哪怕只是一眼。 日子就这样在药香与沉默中流淌。 不再是偷来的欢愉。 而是一场与死神心照不宣的拉锯战。 我的精力在迅速枯竭。 像是被虫蛀空的树干,外表尚存,内里已朽。 午后的时光变得格外漫长。 我常常坐着坐着,意识便沉入一片灰蒙蒙的海。 直到阿忘的笑声将我唤醒。 春雨绵绵。 夏荷初绽。 时间的流逝在我身上没有留下痕迹。 只留下了愈发透明的苍白。 那一日,镇子西头突然热闹起来。 锣鼓声震得河水都在颤。 是个草台戏班子。 红漆剥落的乌篷船停在石桥边。 宇文峙怕我在屋里闷坏了。 他找出一件厚实的青布披风,将我裹得严严实实。 阿忘骑在他脖子上,兴奋地挥舞着小手。 我们挤在人群边缘。 空气里混杂着炒瓜子的焦香,还有乡民们身上那股子生猛的汗味。 这才是活着味道。 我贪婪地吸了一口气。 戏台上,几个画着花脸的戏子正翻着跟头。 演的是《镇北王平乱传》。 那个插着靠旗、粘着长须的武生,正哇呀呀地叫着。 手里一把木刀舞得呼呼作响。 “某乃镇北王是也!撒豆成兵,呼风唤雨!” 戏词粗鄙又夸张。 却引得台下叫好声一片。 阿忘看得眼睛发直。 小手指向那个武生。 “爹爹!爹爹!” 他奶声奶气地喊。 “那个大胡子叔叔,是你吗?” 周围太吵。 没人听见童言无忌。 宇文峙微微仰头。 下巴蹭了蹭儿子柔软的发顶。 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笑意。 那是看透世事后的荒谬与淡然。 “不是。” 他低声说。 声音被淹没在锣鼓点里。 “那是戏文里的爹爹,是演给别人看的。” 我看向他。 他也正看向我。 四目相对。 我们都笑了。 曾经的尸山血海,如今不过是这小镇茶余饭后的笑料。 也好。 这人间烟火气,最是能抚凡人心。 可惜。 这烟火气,似乎也要留不住了。 入秋后的阳光有些刺眼。 我坐在廊下缝补阿忘的冬衣。 针脚有些歪斜。 手抖得厉害。 阳光穿过廊檐,落在我的手上。 阿忘蹲在一旁玩蚂蚁。 忽然,他停下了动作。 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的手。 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的玩具。 他伸出胖乎乎的小指头。 小心翼翼地戳了戳我的手背。 “娘亲……” 他仰起脸,满是困惑。 “你的手,怎么变得像河里的小虾米一样?” 我一怔。 低头看去。 在强烈的日光下。 我的手背几近透明。 甚至能隐约看见皮肉下淡青色的血管,和泛着微光的骨骼。 那不是血肉之躯该有的样子。 那是灵体即将溃散的征兆。 心脏猛地缩紧。 像被扎进了一根刺。 宇文峙手中的书卷“啪”地合上。 他反应极快。 一把捞起地上的阿忘,放在膝头。 动作有些大。 带翻了脚边的竹篓。 “傻小子。” 他笑着,语气却有些紧绷。 “娘亲那是爱干净,晒了太阳,就变得亮晶晶的。” 他伸出自己那双布满老茧的大手。 故意在阿忘眼前晃了晃。 “你看,爹爹的手不爱晒太阳,就黑乎乎的,像不像大黑熊?” 阿忘被逗乐了。 咯咯笑着去抓他的手指。 “像!像大黑熊!” 这一页被匆匆翻过。 但我看到了宇文峙眼底那一闪而逝的惊痛。 我们都在编织谎言。 为了给孩子筑起一座没有死亡阴影的城堡。 但我知道。 我能留给阿忘的时间不多了。 我开始教他别的。 我不教他读书写字。 也不教他做人道理。 我只带他在院子里漫步。 教他听风的声音。 教他看云的形状。 “阿忘,你听。” 我蹲在墙角的凤仙花旁。 身子有些虚晃。 “花儿喝饱了露水,在打嗝呢,你听到了吗?” 阿忘学着我的样子。 把耳朵贴近花瓣。 屏住呼吸。 小脸严肃得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 良久。 他猛地抬起头。 眼睛亮得吓人。 “嗯!听到了!咕噜咕噜的!” 我心中一颤。 这不是童言。 他是真的听到了。 他继承了我的灵性。 这或许是身为母亲,能留给他的最后礼物。 深秋的风,染黄了院里的老梧桐。 叶落如雨。 铺满了一地金黄。 我的身体每况愈下。 大多数时候,只能倚在榻上。 看着窗外的天空发呆。 那日傍晚。 宇文峙带着阿忘钓鱼归来。 鱼篓空空。 父子俩却兴高采烈。 阿忘一进院门,就挣脱了父亲的手。 迈着小短腿,噔噔噔地冲进屋。 小脸跑得红扑扑的。 像个熟透的苹果。 “娘亲!娘亲!” 他献宝似的冲到我榻前。 双手紧紧捂在胸口。 仿佛护着什么稀世珍宝。 “大树爷爷给你的!” 我勉强撑起身子。 视线有些模糊。 阿忘摊开手掌。 掌心里。 躺着一片梧桐叶。 那不是枯叶。 那叶子通体金黄,温润如琥珀。 最奇异的是叶脉。 竟隐隐流动着一丝乳白色的光晕。 光晕微弱。 却透着一股精纯至极的生命气息。 我瞳孔骤缩。 灵叶! 这是草木精华凝聚的灵叶! 只有与自然灵韵完全契合的人,才能得到草木的主动馈赠。 阿忘…… 他竟然在无意识中,做到了这一步? 甚至。 他感知到了我身体的枯竭? “大树爷爷说。” 阿忘踮起脚尖。 努力将那片叶子递到我唇边。 神情认真得让人心疼。 “娘亲不舒服,吃了这个……就不痛了。” 他的眼睛清澈见底。 倒映着我苍白如纸的脸。 我颤抖着伸出手。 指尖触碰到叶片的瞬间。 一股温热的气流顺着经脉涌入。 那早已干涸的灵核,竟在这股力量下,泛起了一丝久违的涟漪。 身体里的寒意被驱散了几分。 喉头像是堵了一团棉花。 酸涩难当。 我接过叶子。 轻轻贴在脸颊上。 眼泪无声滑落。 “谢谢……阿忘。” 我的声音沙哑破碎。 “娘亲……很舒服。” 阿忘笑了。 露出几颗细细的小米牙。 转身扑进随后进来的宇文峙怀里。 宇文峙僵在原地。 目光落在那片发光的叶子上。 震惊。 欣慰。 还有深深的忧虑。 都在那一眼里。 他看懂了。 我也懂了。 阿忘的天赋,远超我们的想象。 在这乱世之中。 这份能与万物共鸣的灵性。 究竟是上天的恩赐。 还是一场更大风暴的开端? 窗外。 秋风卷起漫天落叶。 金黄璀璨。 却掩不住那一地萧瑟。 【灵蕴散逸:百分之五十七】 手中的灵叶还在散发着微温。 却暖不热我心底那块渐渐冰冷的石头。 孩子的爱纯净无瑕。 可我的时间。 已在这秋风中,流逝过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