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内,寂静。 烛火在灯罩内疯狂跳动。 “皇陵”二字,重如千钧。 宇文峙撑在桌案上的双手,指节泛出青白。 他脸上的血色已然褪尽。 眼底翻涌的怒火,一点点化为深渊般的寒意。 那是被至亲背叛、底线被践踏后的绝望。 窃取龙脉。 动摇国本。 这已经不是夺嫡。 这是要拉着整个王朝陪葬。 “他疯了……” 宇文峙的声音低哑,像被砂纸狠狠磨过。 “为了那个位置,他竟敢染指皇陵!” 我悬浮在一侧,灵体微微震荡。 来自那个名为“影”的式神残片里的讯息,让我灵核深处阵阵发冷。 那是一种极致的贪婪与扭曲。 “他没疯。” 我缓缓摇头,声音在宇文峙脑海中响起。 “他只是在豪赌。” “他赌陛下不敢动他,赌这天下人不敢反他。” 我看向窗外浓稠如墨的夜色。 “我们必须比他更快。” 时间,现在就是最致命的刀刃,悬在你我颈侧。 东宫地底的混乱瞒不了太久。 一旦那个邪阵的反噬被太子压下,或者他决定破罐子破摔…… 后果不堪设想。 宇文峙猛地闭了一下眼。 再睁开时,眼底最后一丝属于“兄友弟恭”的犹豫,被彻底斩断。 取而代之的,是破釜沉舟的决绝。 “不能再等了!” 他猛地转身,带起一阵凌厉的风。 几步走到密室暗格前,他几乎是粗暴地将其打开。 取出的,不是调兵的虎符,也不是求救的密信。 而是一个沉甸甸的玄铁匣。 匣盖弹开。 一股陈旧的血腥气与阴寒之气扑面而来。 几页泛黄残破的纸笺,那是沈未晞用命换来的记录。 一枚沾染着干涸墨迹的玉扳指,是太子私通邪道的信物。 还有一支断裂的乌木发簪,上面残留的阴煞之气,至今仍在丝丝缕缕地缠绕。 这些,就是太子的催命符。 “啪。” 宇文峙合上铁匣。 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清脆得像是一声断头刀落下的脆响。 他紧紧攥着铁匣,指甲几乎嵌入玄铁的纹路中。 “云娘。” 他转头看我,目光如炬,仿佛燃烧着最后的生命力。 “这一次,无需再隐藏。” “你我……同去!” 我迎上他的目光。 那里面有恐惧,有悲愤,但更多的是一种托付生死的信任。 我重重点头。 灵体悄然离窍,化作一道流光。 我悬浮于他的肉身之侧。 纯净而磅礴的青色灵光,瞬间照亮了昏暗的书房。 胸前的山灵玉灼灼生辉,将他坚毅的侧脸映照得如同神魔。 既然要闯,那就光明正大地闯。 既然要闹,那就闹个天翻地覆! …… 夜色深沉得可怕。 整座皇城像是一头蛰伏的巨兽,张开着黑洞洞的巨口。 寒风呼啸,卷起地上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宇文峙没有骑马。 他不顾背上重伤未愈,披挂整齐。 沉重的甲胄压在他的伤口上,每走一步,都是钻心的剧痛。 但他步履未停。 一队死士护卫在他身侧,沉默如铁,煞气腾腾。 我就漂浮在他身后三尺。 青光缭绕,如同为这支孤注一掷的队伍,披上了一层来自山川神灵的战甲。 第一道宫门,到了。 守卫的禁军见到这阵仗,脸色瞬间煞白。 火把的光芒照亮了宇文峙冷厉如鬼魅的脸。 “王……王爷?!” 守卫统领结结巴巴,握着刀柄的手都在发抖。 “陛下有旨,宫门已锁,任何人不得……” “滚开!” 宇文峙一声厉喝。 这一声,像是从胸腔里炸出来的雷霆。 他手中的长剑并未出鞘。 但那股在尸山血海中淬炼出的凛冽杀气,瞬间席卷了整个门洞。 加上我刻意释放出的灵压。 守卫们只觉得双腿发软,本能地向两侧退避。 无人敢拦。 或者说,无人敢拦这个状态下的镇北王。 他手里托着的那个玄铁匣,就像是一团燃烧的火炬,足以燎原。 一步,两步。 宇文峙闯过了一道又一道宫门。 身后留下的,是一串串带血的脚印。 那是他伤口崩裂流下的血,顺着甲叶滴落。 消息如同插了翅膀,飞速传入深宫。 整个皇城,醒了。 …… 养心殿前。 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气氛凝重得仿佛空气都凝固成了铁块。 大批御前侍卫刀出半鞘,如临大敌。 那明晃晃的刀刃,在火光下折射出森寒的光芒。 他们将殿门团团围住,水泄不通。 殿内,显然已经被惊动。 隐约能听到太监尖细惊慌的通报声。 宇文峙在九级玉阶下停住了脚步。 他剧烈地喘息着。 额头上的冷汗,混着血水流下,刺痛了眼睛。 周围无数柄兵刃指着他。 只要他再往前一步,就是万箭穿心。 但他没有退。 他抬起头,目光穿透那厚重的殿门,直视那至高无上的皇权中心。 “臣!宇文峙!” 他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有十万火急、关乎国本存亡之要事,求见陛下!” 风,停了。 整个广场死一般寂静。 只有他那悲愤的声音,在空旷的宫苑中回荡,撞击着每一个人的耳膜。 “若陛下不见……” 宇文峙深吸一口气,将那玄铁匣高高举过头顶。 “臣便在此长跪不起,直至血溅丹墀!” 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泪。 殿内一片死寂。 这沉默,漫长得让人窒息。 每一秒,都像是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良久。 终于,那个苍老、疲惫,却依旧隐含着无上怒意的声音,从殿内传出。 “峙儿……” “你太放肆了!” “深夜带兵闯宫,视朕的旨意如无物吗?!” “陛下!” 宇文峙双膝一软。 “噗通”一声。 他重重地跪在坚硬冰冷的石阶上。 膝盖撞击石面的声音,让人牙酸。 但他将脊梁挺得笔直,像是一杆折不断的枪。 双手依旧高高托起那玄铁匣,纹丝不动。 “非儿臣放肆!” “实是有人包藏祸心,欲毁我宇文氏江山社稷!” 他嘶吼着,眼角似有泪光闪烁。 “儿臣已拿到铁证!” “今日若不能面呈陛下,儿臣甘愿以死谢罪!” “但求陛下……看一眼这匣中之物!” 声音泣血。 那是杜鹃啼血般的决绝。 殿内再次陷入了沉默。 这沉默比刚才更加沉重,压得所有人都喘不过气来。 不知过了多久。 “吱呀——” 沉重的殿门,缓缓开启了一条缝隙。 那一瞬间,所有的目光都汇聚了过去。 老皇帝的身影出现在门后。 一身明黄寝衣,面色阴沉如水,眼袋浮肿,显得格外苍老。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跪在地上的宇文峙身上。 眼神复杂。 有愤怒,有失望,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 但随即。 他的目光猛地凝固了。 他的视线越过宇文峙,死死地钉在了悬浮在空中的我身上。 此时的我,不再遮掩。 非人的形态,灵光缭绕。 在这肃杀的皇宫禁地,显得如此格格不入,又如此震撼人心。 皇帝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 脸上瞬间布满了惊骇与难以置信。 “妖……妖物?!” 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声音甚至带了一丝惊悸的颤抖。 周围的侍卫更是骚动起来,握刀的手都在打滑。 就在这时。 我动了。 悬浮于空中的灵体,微微向前飘了一寸。 没有攻击。 也没有逼近。 我只是将周身纯净的青色灵光,催发到了极致。 那光芒不刺眼,却带着山岳般的沉静。 带着一种不容亵渎的、来自天地本源的威严。 在这污浊的宫廷中,我宛如一道清泉。 “陛下。” 一个清冽如山间泉水的声音,缓缓响起。 不是通过口舌。 而是直接在在场每一个人的灵识深处炸响。 清晰,空灵,直抵人心。 所有人都被震住了。 包括皇帝。 这种非人的“言语”方式,超出了他们的认知。 “我非妖物。” 我的“声音”平静无波。 “我乃应沈未晞血誓召唤,入世肃清邪佞之山灵。” 我看着皇帝,目光如电。 “太子宇文清,为修炼窃取龙脉、逆转国运之禁术。” “谋害沈未晞,炼制式神,残害生灵。” “其罪证,皆在镇北王手中之匣。”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 我顿了顿,抛出了最后的杀手锏。 “陛下若不信,可即刻派人查验东宫地底密室。” “或问询钦天监正。” “问问他,太子近日所行之事,是否与‘皇陵’、‘龙气’相关?” “皇陵”二字一出。 老皇帝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身体几不可察地摇晃了一下,险些站立不稳。 这二字,触碰到了帝王心中最深层的恐惧。 他死死盯着宇文峙手中高举的铁匣。 又看了一眼灵光中面容平静的我。 眼神在剧烈地挣扎。 震惊、怀疑、恐惧、动摇…… 无数情绪在他眼中交织。 最终,化为一种不得不面对真相的颓然。 “拿……” 皇帝的声音有些发颤,沙哑得厉害。 “拿过来!” 身旁的内侍战战兢兢地走下台阶。 从宇文峙手中接过那沉重的玄铁匣,又小跑着捧到皇帝面前。 皇帝的手指微微颤抖着。 打开匣盖。 拿起那枚染血的扳指。 又颤巍巍地展开那残破的纸笺…… 只看了几眼。 他的呼吸就开始急促起来。 胸膛剧烈起伏,像是一个破旧的风箱。 脸色越来越难看,由白转青,由青转黑。 那些证据。 或许单一来看尚可狡辩。 但串联在一起,指向的那个真相,足以令任何一位父亲心碎。 足以令任何一位帝王心惊肉跳! 逆子! 真的是逆子! 就在皇帝看着证据,脸色铁青,嘴唇哆嗦着似乎要发出雷霆震怒的刹那—— “报——!!!” 一声凄厉的长嘶,撕裂了夜空。 一名禁军将领浑身是血,跌跌撞撞地冲上殿阶。 “陛下!不好了!” 他扑倒在地,声音里带着哭腔和绝望。 “太子殿下……太子殿下率东宫卫率精锐……” “已……已包围了养心殿!” 所有人的脑子里都“嗡”了一声。 那将领抬起满是血污的脸,嘶声喊道: “太子声称……声称镇北王勾结妖物,挟持陛下!” “要……要清君侧!” 话音未落。 “杀——!” 殿外,已然传来了震天的喊杀声。 兵刃猛烈碰撞的巨响,如同潮水般涌来。 紧接着。 火光骤然亮起。 那是成千上万支火把汇聚而成的火海。 将原本漆黑的夜空,瞬间染成了一片不祥的猩红! 太子,竟然抢先一步! 他没有辩解,没有求饶。 直接发动了兵变! 皇帝猛地抬头。 手中的证据“啪嗒”一声掉落在地。 那一瞬间,他脸上的血色尽失。 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怒。 还有一丝……被亲生儿子逼至绝境的恐慌。 宇文峙霍然起身。 他没有回头看皇帝。 长剑“铿然”出鞘,寒光凛凛。 他一步跨出,将我护在身后。 目光冰冷地望向殿外杀声震天的方向。 火光映在他的瞳孔里,跳动着残酷的火焰。 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至极的弧度。 “他终于……” “狗急跳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