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未晞魄散前的誓言,深深镌刻在我的灵核之上。 冰崖的呼啸寒风。 淬了毒的刀光。 还有她消散前,最后一眼的绝望与期希。 在我脑海中,一遍遍回响。 震耳欲聋。 最后一丝属于“人”的迷茫,在这一刻,被焚烧殆尽。 我不是无处可去的孤魂。 亦不是借尸还魂的替身。 我是员丘之灵。 是应那泣血之誓,跨越生死界限,为复仇与守护显化的山灵尊者。 这具皮囊,是沈未晞留下的。 它是她在这个世间最后的痕迹,也是我行走人间的凭依。 胸口的山灵玉,微微发烫。 那是契约的羁绊。 也是我力量的源泉。 至于宇文峙…… 那个阴鸷、多疑,却又同样背负着深仇的男人。 或许,他是我这场宿命棋局中,唯一且关键的变数。 真相沉重。 此刻压在肩头,却让我觉得前所未有的轻松。 灵台清明,如雨后空山。 目标已定。 完成契约,诛杀元凶。 守护这世间该有的公道。 待一切尘埃落定。 我便回归山野,或是消散于天地之间,再无牵挂。 我低下头。 掌心的山灵玉完整无缺,内里流转着莹润的光华。 它在呼吸。 与我的灵核同频共振,传递着一股磅礴而纯净的力量。 我抬眼,看向密室角落。 那尊古朴粗糙的山灵石像,在阴影中沉默伫立。 我双手交叠,深深一揖。 这是告别。 亦是承诺。 转身。 衣摆划过积尘的地面。 我步伐坚定,踏出了这尘封已久的宗祠。 …… 夜色正浓。 归途的风比来时更烈,卷着皇城特有的肃杀之气。 但这风吹不散我心中的火。 黎明前的黑暗最为深沉。 皇城的轮廓在远处若隐若现,像一头蛰伏待噬的巨兽。 而镇北王府,就是这巨兽利爪下,最危险的囚笼。 我闭上眼。 感受着风中流动的气息。 凭借山灵对万物生息的敏锐,以及完整玉佩增幅的灵力,我像一缕融入夜色的清风。 悄无声息。 避开了外围那一双双警惕的眼睛。 再次回到王府高墙之下。 府内的气氛,比我离开时更加紧绷。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声的恐慌。 那是暴风雨来临前,令人窒息的死寂。 我没有回那个所谓的“王妃”寝院。 而是调转方向。 径直走向宇文峙养伤的主屋。 越是这种时刻,越不需要躲藏。 主屋灯火通明。 隔着老远,便能闻到浓郁苦涩的药味,混杂着一丝未散的血腥气。 几名心腹将领守在门外。 太医拎着药箱进进出出,满脸焦灼。 我的身影突然从阴影中显现。 那几名将领大惊失色,如同白日见鬼。 “王……王妃?!” 领头的将领下意识按住刀柄,手指因过度紧张而发白。 他眼中的惊疑不定,几乎要溢出来。 深夜离府。 又鬼魅般归来。 在他们眼中,我这个“王妃”,恐怕早已坐实了“妖异”的传闻。 我并未理会他们紧绷的神经。 目光穿透雕花的门扉。 灵识探入屋内。 那里有一道微弱,却依旧顽强的生机。 他醒了。 “让开。” 我声音不高。 平静得没有一丝起伏,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 那是一种上位者的本能。 几名将领面面相觑,竟不由自主地退了半步。 我推门而入。 屋内暖意袭人,却驱不散那股彻骨的寒意。 宇文峙半倚在榻上。 脸色苍白如纸,唇上不见半分血色。 墨发未束,披散在肩头。 衬得那双眉眼愈发深邃,却又透着一股易碎的脆弱。 侍从正端着药碗,小心翼翼地喂他。 听到门响。 宇文峙猛地抬眼。 那双总是深沉难测、仿佛藏着万千算计的眸子,此刻因重伤显得有些涣散。 却在看到我的瞬间。 瞳孔骤缩。 那是难以置信的惊愕。 是显而易见的焦虑。 还有一丝……仿佛失而复得般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松懈。 “你……” 他开口了。 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纸狠狠磨过。 带着重伤后的极度虚弱。 即便如此,他还是挣扎着想要坐直身体。 “你去哪了?!外面……” 话未说完。 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他。 伤口被牵动。 他眉头紧锁,冷汗瞬间浸湿了额角的碎发。 侍从吓得手一抖,药汁洒落在锦被上。 “下去。” 我快步走到榻边,挥手示意。 侍从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屋内。 只剩下我们两人。 烛火摇曳。 将我们的影子拉长,投在墙壁上,交织缠绕,难分彼此。 我没有立刻回答他的质问。 只是静静地凝望着他。 他眼底那抹未散的担忧,真切得不容置疑。 即便知晓我可能“非人”。 即便他危在旦夕。 他第一反应,还是在担心我的安危。 这份复杂难辨的关切。 在此刻已经明晰了身份的我看来,显得愈发沉重。 我深吸一口气。 在榻边缓缓坐下。 伸出手。 指尖触碰到了他冰凉的手腕。 皮肤下的脉搏,微弱,却急促得惊人。 我调动灵核。 一丝精纯、温和的山灵之力,顺着接触点,缓缓渡入他的经脉。 那是雨后山林般的清新与生机。 与他体内残存的阴寒毒气截然不同。 宇文峙身体猛地一僵。 目光死死落在我们交叠的手上。 眼中闪过一丝困惑。 却没有挣脱。 那股力量带来了一种难以言喻的舒适与平静,抚平了他翻腾的气血。 “你的伤,”我率先开口。 声音是我自己都未曾料到的平静。 “还需静养,不宜动怒。” 宇文峙没有说话。 他只是死死盯着我,试图从我脸上找出蛛丝马迹。 那目光锐利如刀。 仿佛要剥开我的皮囊,看清里面的灵魂。 “外面全是禁军!钦天监的人像秃鹫一样盯着!” 他喘息着,语气中带着压抑的焦躁与后怕。 “你突然消失又突然出现……你到底……” 到底是什么? 想问这个吗? 我迎上他探究的目光。 不再躲闪。 不再伪装。 眼底的迷雾散尽,只剩下山泉般的清澈与坚定。 我握着他手腕的指尖,微微用力。 “宇文峙。” 我唤他的名字。 声音不响,却清晰地敲击在寂静的室内。 也敲击在他的心上。 “看着我。” 他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瞳孔微微收缩,仿佛某种野兽的本能,预感到了即将到来的风暴。 我直视着他深邃的眼眸。 一字一句。 清晰无比。 将那个盘旋已久、此刻终于彻底显形的真相,坦然道出。 “我不是沈未晞。” 他指尖猛地一颤。 像是被烫到了一般。 “我也不是云娘。” 他眼底的困惑与惊疑,在这一瞬间骤然凝固。 化作了一片空白。 我顿了顿。 感受着掌心下,他骤然加速到极限的脉搏。 以及胸口山灵玉传来的、与我灵核共鸣的微微震颤。 我说出了最终的答案。 “我是应她血誓召唤而来。” “携她之貌,入世寻踪。” “诛杀元凶,守护此间公道的——山灵。” 话音落下的瞬间。 时间仿佛停滞。 烛火“噼啪”一声,爆开一朵灯花。 火光跳跃了一下。 宇文峙整个人僵在那里。 如同被无形的寒冰瞬间封冻。 他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甚至比受伤时还要苍白几分。 他眼睛一眨不眨地死死盯着我。 仿佛第一次真正“看见”我。 那目光里。 有震惊。 有骇然。 有难以置信。 还有一种巨大的、世界观被彻底颠覆后的茫然。 他张了张嘴。 似乎想反驳。 想质疑。 想斥之为荒谬的无稽之谈。 但所有的话语都卡在喉咙里,化作一声急促而破碎的喘息。 他本能地想抽回手。 却被我轻轻按住。 我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体的颤抖,透过相触的皮肤传递过来。 那不是恐惧。 而是一种极致的、无法用言语形容的震动。 良久。 久到屋外的风声似乎都停了。 他才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吐出几个字。 “……山……灵?” 这两个字,仿佛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我平静地回望他。 点了点头。 指尖在他腕间轻轻一点。 一缕极其微弱、却绝非凡俗所能拥有的草木灵韵,如同初生的藤蔓。 温柔地缠绕而上。 “是。” 我再次确认。 “三年前,员丘山崖。” “沈未晞临死前,以魂飞魄散为代价,向天地发出的血誓,召唤了我。” “太子宇文清,是害死她的元凶。” “也是我必须诛杀的目标。” 我看着他眼中翻腾的惊涛骇浪,缓缓继续。 “与你相遇,非我所谋,却是契约指引的一部分。” “你的怀疑,你的试探,皆因我并非凡人。” “如今,真相已然大白。” 我松开他的手。 站起身。 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目光清澈而坚定,不再有丝毫遮掩。 烛光将我的身影拉长,投在冰冷的地面上,仿佛一座突然降临的、沉默而古老的山峦。 “宇文峙,现在你知道了。” “我非你要找的未晞。” “也非你曾以为的孤女云娘。” “我乃应誓而来的山灵,你的盟友。” “或许……” “也是你无法理解的异类。” 空气凝固。 连灰尘都似乎停止了飘动。 “选择权,在你。” 最后这句话,我在寂静的房间里说得很轻。 却很重。 “是继续合作,共诛仇敌。” “还是……” “就此划清界限。” 说完。 我不再言语。 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待着他的审判。 宇文峙依旧僵坐在榻上。 低垂着头。 墨色的长发滑落,遮住了他的表情。 只有紧握的、指节泛白的拳头,暴露着他内心正在经历的、天翻地覆般的冲击与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