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块残缺的玉石在空气中相遇。 咔哒。 严丝合缝。 没有惊天动地的炸响。 只有光。 惨白,死寂,带着北境万年不化的极寒,瞬间吞没了这间昏暗的暖阁。 我甚至来不及闭眼。 身下的软榻、四周的墙壁、雕花的窗棂统统粉碎成灰。 天地倒转。 刺骨的罡风猛地灌进喉咙,带着令人作呕的腥甜铁锈味。 这不是幻觉。 这是员丘山,万丈冰崖。 时间倒流回三年前。 这一刻,我不再是我。 我是沈未晞。 但我又分明拥有着独立清醒的神识,被生生钉死在这具残破的躯壳里,被迫共享着她临死前每一寸撕心裂肺的剧痛。 脚跟悬空。 几颗碎石滚落,坠入深渊,久久听不到回响。 正前方,三个杀手呈扇形逼近,靴底踩碎积雪,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他们手中钢刀泛着幽蓝光泽。 那是见血封喉的剧毒“牵机”。 这具身体已是强弩之末。 骑射服被利刃划得稀烂,凛冽的山风往翻卷的皮肉里钻,却没有疼的感觉,只有麻木。 那是失血过多的前兆。 血顺着指尖滴落,在洁白的雪地上砸出一朵朵刺眼的红梅。 “沈小姐。” 领头的杀手没有蒙面,那张丢进人堆里找不出来的脸庞上,透着猫戏老鼠的残忍。 “把东西交出来,给你个痛快。” 咚。咚。咚。 我感到胸腔里心脏剧烈撞击着肋骨,那是沈未晞的愤怒,也是她的绝望。 “太子……” 干涩的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声音,像是两块粗糙的砂纸在摩擦。 “为了那盆‘冥夜幽兰’,他不惜灭口?” 杀手首领嗤笑一声,刀尖随意在雪地上划出一道深深的痕迹。 “将死之人,何必多问。” 沈未晞笑了。 笑声凄厉,大团血沫呛出喉管,染红了苍白的下颌。 在这个生命的终点,那些平日里想不通的关窍,突然变得无比清晰。 那不仅仅是一盆花。 “什么幽兰……那是幌子。” “他修炼上古禁术,妄图窃取国运,甚至打起了龙脉灵核的主意……” 沈未晞猛地抬头。 她死死盯着对方,眼中最后一丝求生的光彻底熄灭。 取而代之的,是同归于尽的癫狂。 “做梦!” 杀手首领脸色骤变,眼神瞬间阴狠:“动手!” 三道寒光同时暴起,带着必杀的尖啸! 就在这一瞬。 沈未晞做了一个极其疯狂的举动。 她没有躲,没有逃。 甚至没有举剑格挡。 她从怀中掏出那枚完整的山灵玉,双手反握,猛地刺向自己的心口! 噗嗤。 钝角的玉石刺破皮肉,狠狠嵌进了胸骨之间。 心头热血,喷涌而出。 原本温润剔透的玉石瞬间被染得猩红妖异,发出一声震颤灵魂的嗡鸣。 “皇天后土!山灵为鉴!” 她嘶吼着,声音穿透漫天风雪,直冲九霄。 这不是祈祷。 这是诅咒。 是交易。 “信女沈未晞,遭奸佞迫害,含冤莫白!” “今日,愿以残躯精血为引,以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为誓——” 天地变色。 原本呼啸的狂风骤停。 一股古老、苍凉、却又恐怖至极的气息,回应了这滚烫的鲜血,从玉石最深处苏醒。 那三个杀手的动作僵在半空,眼珠暴突,露出极度的惊恐,却动弹不得。 沈未晞感觉不到痛了。 她瞪大眼睛,目光穿透了时空,穿透了三年的岁月长河,直直地撞进了此刻作为旁观者的我的眼底。 她在看我。 她在求我。 “唤请山灵尊者显化!” 每一个字,都像是烧红的钉子,狠狠凿进我的灵台。 “借吾之貌,承吾之志,入此红尘!” “查明真相,诛杀元凶,雪我沉冤!” 轰——! 记忆与现实的屏障在这一刻彻底粉碎。 无数碎片拼凑成完整的拼图。 我终于明白了。 为什么我会苏醒在这具身体里。 为什么我对过往一无所知。 为什么我拥有操控草木、感知万物灵气的能力。 我不是孤魂野鬼。 我也不是鸠占鹊巢的妖孽。 我是神。 我是应她之请,踏过忘川,逆流而上,来这人间的一把刀! 沈未晞的身影在白光中迅速透明。 那是灵魂在燃烧,在消散,化作最纯粹的能量。 最后时刻。 那柄淬毒的长刀终于贯穿了她的胸膛。 但她没有倒下。 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那枚吸饱了心头血、承载了契约的山灵玉,狠狠抛向悬崖之外! 玉石在空中崩裂。 一半坠入深渊,被冰雪掩埋。 一半化作流光,划破天际,射向南方——那是沈家宗祠之地。 “去……找……真相……” 沈未晞最后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散落在风雪中。 随后,彻底湮灭。 世间再无沈未晞。 连转世轮回的机会,都被她亲手掐断。 只为了换我来这世间走一遭。 …… “呼——” 我猛地睁开眼,大口喘息。 肺部火辣辣地疼,像是真的刚从冰天雪地里爬出来。 密室还是那个密室。 手中的玉佩已经不再发光,两半玉石重新分开,却变得温热无比,仿佛还在跳动,像一颗刚刚挖出来的心脏。 脸上湿漉漉的。 我想抬手去擦,却发现手被禁锢着。 宇文峙死死抓着我的手腕,满脸惊惶,眼底全是红血丝:“云娘?你怎么了?说话!” 我看着他。 眼神却越过他焦急的面容,望向了窗外,望向了遥远的皇宫方向。 那里,金碧辉煌之下,掩盖着足以吞噬天下的黑气。 在记忆最后那一瞬,沈未晞濒死前捕捉到的画面,如同一根毒刺扎在我的心头。 太子宇文清。 他要的不止是皇位。 他想炼化龙脉灵核。 他想把这大周国运,炼成他一人的长生药。 为此,他不惜让生灵涂炭,不惜让这万里江山化为焦土,让万千百姓沦为祭品。 难怪。 难怪沈未晞拼着魂飞魄散也要请我出山。 这根本不是一场简单的宫斗。 这是一场关乎天道存亡的厮杀。 我反手握住宇文峙的手腕,力道大得让他闷哼一声。 但我没有松手。 体内那股属于妖、属于灵、属于神的磅礴力量,正在疯狂复苏,冲刷着每一条经脉。 迷茫散尽。 曾经的小心翼翼、曾经的担惊受怕,在这一刻显得如此可笑。 哪怕现在我是一只妖,也是这世间最名正言顺的妖。 “宇文峙。” 我开口,声音沙哑,却透着前所未有的冷硬。 “备马。” 宇文峙愣了一下,显然没跟上我的节奏:“去哪?” 我攥紧那枚带血的山灵玉,指节泛白,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沈家宗祠。” “沈未晞把命给了我,她的公道,我来讨。” 既然你要窃国运。 那我就先碎了你的登天梯。 游戏。 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