厢房门前的月光,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搅乱了。 空气毫无征兆地扭曲。 太快了。 甚至快过了眨眼的本能。 那团漆黑的东西根本不理会周遭的动静,它的目标极其明确——房门。 它要赶在宇文峙那帮暗卫反应过来之前,直接抹杀屋内的生机。 然而,就在那只脚即将踏上台阶的刹那。 “咻、咻、咻——” 凄厉的破风声,撕裂了夜的寂静。 不是一支,是数十支。 箭矢并未从地面射出,而是埋伏在院墙四周的高点,居高临下,封锁了所有的闪避空间。 箭头没有反光,上面涂着某种暗哑的涂层,唯有箭杆上刻着的细密符文,在极速飞行中被风压点燃,亮起一圈微弱却灼目的金芒。 那是宇文峙专门用来对付“脏东西”的破邪箭。 金属暴雨,瞬间覆盖了那团黑影。 黑影没有退。 它做出了一种令我瞳孔骤缩的动作——身体在半空中发生折叠。 不像人类的关节弯曲,更像是一张纸被随意揉皱。 肩胛骨与盆骨在同一平面重叠,头颅诡异地垂落到胸腔位置。 这种违背常理的姿态,让原本必杀的箭阵落了空。 咄!咄!咄! 乌木箭矢带着巨大的动能,狠狠钉入它身后的门板与青石地砖。 入木三分,箭尾剧烈震颤,发出嗡嗡的低鸣。 除了空气,什么也没射中。 它是没有骨头的。 仅仅是一团裹挟着恶意的烟尘。 “结阵!” 屋顶瓦片碎裂,一声沉如闷雷的低吼炸响。 七名身着暗甲的卫士如陨石般坠落。 他们手中的并非刀剑,而是挂满了符文铜钱的锁链与特制蚕丝大网。 这些人的站位极其讲究,落地的瞬间便已成势,如同一座厚重的山岳压了下来。 哗啦——! 巨网当头罩下,每一根网绳上都流淌着淡青色的流光。 那团黑影终于停了一瞬。 一声极细、极尖锐的嘶鸣从那团黑暗中钻了出来,像是生锈的铁钉在玻璃上用力划过,听得人牙酸,耳膜鼓噪。 它不再保持人形。 黑影骤然坍塌,紧贴着地面流动,速度暴增。 它变成了一道贴地疾走的黑色闪电,在锁链网即将合拢的刹那,竟从那布满符文的网眼中流淌了出去! “找死!” 离它最近的一名卫士双目赤红,咆哮一声,不退反进。 他抛下锁链,反手拔出腰间短刃。 刀身赤红,散发着浓烈的腥甜味,显然是用黑狗血与桃木液反复淬炼过的煞器。 卫士身形暴起,短刃带着决绝的杀意,直刺黑影的核心。 黑影不闪不避。 它甚至迎着刀锋撞了上去。 赤红的短刃毫无阻碍地穿透了那团虚无的“身体”,就像刺入了一潭死水。 卫士脸上的狞笑还未绽放,便已凝固。 一股肉眼可见的阴寒之气,顺着刀身逆卷而上,灰白色霜花瞬间爬满他的手臂。 “噗!” 那是血肉炸裂的闷响。 卫士的胸口凭空凹陷下去,炸开一团刺眼的血雾。 整个人像是被奔马迎面撞中,向后倒飞而出。 砰! 身躯重重撞在斑驳的院墙上,碎石飞溅。 他滑落下来时,身体软得像一摊烂泥,四肢呈现出诡异的扭曲角度,连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彻底断绝了生机。 精神反噬。 我的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这就是被炼化成式神的恐怖之处。 它没有实体,你对它的每一次物理攻击,实际上都是在用自己的灵魂去触碰深渊。 只要意志稍弱,接触的瞬间就会被那庞大的怨念冲垮。 宇文峙准备的天罗地网,确实精良。 但他低估了这式神的凶戾程度。 它不是普通的游魂,这是一只见过血、吃过魂的凶煞。 此时,它已突破两层必杀的拦截,距离我站立的位置,不足一丈。 院子里的温度降至冰点,那股阴冷的风刮在脸上,像无数细小的刀片。 不能再等了。 再等下去,我也得死在这儿。 我没有调动体内那股会被宇文峙察觉的显眼灵力,而是垂下眼帘,将所有的感知与意念,沉入脚下的泥土。 越过地表的青砖,穿透腐朽的落叶层。 去触碰这片大地深处沉睡的脉络。 去唤醒院落中央那棵半死不活的百年老槐,去沟通墙角石缝里每一根卑微却顽强的草藤。 它们在这里生长了百年,早已是这方土地的主人。 给我……醒来! “滋啦——!” 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从地下传来。 院中那棵原本在风中瑟瑟发抖的老槐树,突然剧烈颤抖起来。 粗壮的根须顶破泥土,掀翻青砖,如同数条从地狱钻出的蟒蛇,带着泥土的腥气与磅礴的原始生机,猛地缠向那团疾驰的黑影! 墙角的野草在这一刻疯狂生长,叶片变得锋利如锯,在地面织成一片绿色的罗网,精准地绊向它的“双足”! 这股力量不含任何法术的痕迹,纯粹是植物本能的爆发,是生命力对死亡气息的天然排斥。 这也是“影”唯一的克星。 那些根须与草叶触碰到黑影的瞬间,发出“嗤嗤”的声响,像烧红的烙铁扔进了雪堆。 那是生机在灼烧阴邪。 黑影那烟雾般飘忽的身形,第一次出现了凝滞。 极短的一瞬,甚至不足一息。 但它那不可一世的前冲势头,被这股来自大地的力量硬生生打断! 就是现在! 借着月光,借着它被草木灵气逼出的短暂凝实,那团混乱的黑暗终于显露出了原本的面目。 在层层叠叠的黑雾中心,浮现出一张脸的轮廓。 那是一张年轻女子的脸。 五官清秀,本该是小家碧玉的模样,此刻却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像是一张在水中浸泡了太久的白纸。 双眼的位置,是两个空洞的深渊,没有眼白,也没有瞳孔。 但我看见了。 在那片吞噬一切的深渊之下,在那被绝对服从的咒印层层掩盖的最深处。 竟残存着一星半点属于人类的情绪。 那是极致的悲戚,与无法言说的绝望。 像是在封冻千里的湖面下,最后一尾濒死的游鱼,拼尽全力吐出的、挣扎的气泡。 那个瞬间,一段模糊的记忆碎片如钢针般扎进我的脑海。 沈未晞身边的贴身大丫鬟。 那个总是低着头,说话细声细气,做得一手好桂花糕的姑娘。 原来是你。 被生生抽离了魂魄,剥夺了意志,炼成了这副只知道杀戮的工具。 连死,都不得安宁。 这个发现让我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连带着控制根须的意念都出现了一丝恍惚。 就在这刹那的失神间。 “影”抓住了机会。 轰! 一股比之前更加狂暴的阴寒之力从它体内爆发。 缠绕在它身上的粗壮树根,在瞬间覆盖上了一层厚厚的黑冰,而后—— 咔嚓!咔嚓! 寸寸碎裂,化作一地黑色的冰渣。 它被彻底激怒了。 那张苍白的人脸瞬间扭曲,嘴巴裂开到一个夸张的弧度,发出一声比刚才更尖锐、更凄厉的嘶鸣。 它不再理会身后追赶的卫士,也不再管什么门窗防御。 它舍弃了所有战术,将身体压缩、拉长。 化作一道浓缩到极致的黑色利箭。 不再是烟雾,而是一枚实体的钉子。 裹挟着滔天的怨毒与被生者阻拦的暴怒,它在空中划出一道笔直的残影。 目标——我。 那个站在院中,唯一的活人。 风压扑面而来,吹得我发丝狂舞,皮肤上传来针刺般的剧痛。 速度,比刚才更快! 杀意,比之前更浓! 避无可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