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刺破云层,将昨夜的阴霾强行压回地底。 我对着铜镜整理衣襟,特意选了一件袖口宽大的月白常服。 手腕处,那道青黑色印记正随着脉搏一下下跳动,散发着只有我能感知的彻骨寒意。 它在渴望鲜血,也在呼唤它的主人。 我推开房门,直奔书房。 宇文峙果然在。 案几上堆叠着来自边境的加急军报,他未抬眼,手中朱笔游走,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整个书房充斥着一股肃杀的墨香。 “王爷。” 我唤了一声,径直走到书案前。 宇文峙笔尖微顿,抬起头,冷淡的目光从纸张边缘扫过来。 “何事?” 我不发一言,直接挽起左袖,将手腕递到他眼皮底下。 晨光透过窗棂打在案上,皓白的手腕格外刺眼。 在那片惨白之中,一团青黑色的痕迹,如同活物般缓缓蠕动。 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某种腐蚀性的墨汁泼溅,细密的黑色裂纹正沿着血管向周围扩散。 周遭的空气骤然降了几度。 砚台里的墨汁似乎都因这股寒气而变得粘稠。 宇文峙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丢下笔,朱红墨点溅在奏报上,像一朵炸开的血花。 他站起身,大步绕过桌案,逼近我身前。 并未直接触碰,他只是俯下身,视线死死锁住那道伤痕。 那印记似乎感应到了生人的气息,表面的黑气翻涌得更加剧烈,隐约竟能听到极细微的、类似冰层碎裂的脆响。 宇文峙面沉若水,原本冷肃的眉宇间积聚起风暴。 “昨夜留下的?” 声音低沉,带着金属摩擦般的粗粝。 “嗯。” 我收回手,将袖口慢条斯理地拉下,遮住那团诡异黑气。 “昨夜我灵体离窍,探查东宫。刚触及核心区域,便遭遇截杀。对方没有实体,只有一道纯粹的精神杀意。我侥幸逃脱,但灵体受创,手腕也留下了这个。” 我隐去了关于沈未晞残念的部分,只将那股力量的阴毒与强大赤裸裸地摆在他面前。 宇文峙沉默着。 他在书房内踱步,皂靴踩在木地板上,发出的沉闷声响一下下敲击着耳膜。 三圈之后,他在背光的阴影里停下。 “那是影。” 他背对着我,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只剩下陈述事实的冰冷。 “太子豢养多年的怪物,杀人无形,来去无踪。见过它的人,坟头草都三尺高了。” 他猛地转身,锐利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刀锋,在我身上从头到脚刮了一遍。 “你竟能从它手下逃脱,只留下这点纪念?” 他在怀疑。 也在重新估价。 一个能从“影”手下活命的王妃,和一个只会深闺绣花的女人,在棋盘上的位置截然不同。 “运气好罢了。”我迎着他的审视,语气平稳,“不过,这伤也不是白受的。既然蛇已经惊了,不如干脆引它出洞。” “引蛇出洞?” 宇文峙眉梢一挑,眼底闪过一丝兴味,“你想怎样?” “既然‘影’是太子的刀,我们就给他一个出刀的理由。” 我上前一步,直视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 “制造一个……不得不清除的‘意外’。” 宇文峙盯着我,呼吸停滞了半秒。 即使是他这种在权谋场上摸爬滚打多年的老狐狸,此刻也看穿了我的疯狂。 “以你为饵?” “是。” 我不闪不避,语速极快,“这道痕迹,既是创伤,也是标记。它还在不断散发气息,‘影’能感知到我。既然如此,我们就利用这一点。制造一场冲突,让我负气搬去僻静之处,脱离王府重重守卫。太子若想探究我的秘密,或者认为我是个威胁,这就是他下手的机会。” 宇文峙没有立刻回答。 那双眼睛里翻涌着算计,像是在权衡一颗棋子的弃留成本。 片刻后,他冷笑一声:“风险太大。若它全力出手,你未必有第二次好运。本王不想刚结盟,就得替盟友收尸。” “王爷多虑了。” 我打断他,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你我合作,本就是在刀尖上跳舞,哪有什么万全之策?况且,王爷在暗处看着,难道真会眼睁睁看着我这诱饵被一口吞了?” 这句挑衅,如同一把尖刀,精准地刺破了我们之间虚伪的客套。 我们互有所需,互有所恃。 我赌他舍不得我这颗棋子,他也赌我有保命的底牌。 宇文峙紧绷的下颌线终于松动。 唇边绽开一个冰冷至极的笑意,眼底却毫无笑意。 “好。既然王妃有此雅兴,本王便陪你演这一出戏。” 他转身走到书案后的舆图前,手指在泛黄的纸面上滑动,最终重重地点在王府西北角的一处孤立院落。 “静心苑。” 他抬眼看我,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寒气。 “偏僻,荒废,离主院最远。最适合静养,也最适合……意外。” …… 计划敲定,只需一个导火索。 下午,书房内传出争执。 起因极其简单。我在帮宇文峙研磨时,“无意”间提了一句:“王爷,妾身昨夜梦魇,依稀记起一些旧事,似乎与沈姐姐……也就是前太子妃有关。” “沈未晞”三个字,是这府里的禁忌,也是宇文峙心头的一根刺。 那一瞬间,宇文峙的脸色变得极为精彩。 即使是做戏,那一刻爆发出的戾气也是真实的。 他猛地一拍桌案,震得笔架上的狼毫笔纷纷滚落。 “闭嘴!” 暴喝声穿透门窗,震得外面的蝉鸣都停了一瞬。 “你是什么东西,也配提她?” 他眼底赤红,那是被触碰逆鳞后的暴怒。 我知道,这怒火里有三分是演,七分却是真的恨。 我立刻做出惊惶失措的模样,眼眶瞬间泛红,身子摇摇欲坠。 “王爷是不信我?还是觉得我……终究只是个替身,不配提及故人?” 这句话,精准地踩爆了最后一颗雷。 “滚出去!” 宇文峙猛地拂袖,桌案上的茶盏被扫落在地。 “砰!” 碎瓷飞溅,茶水横流。 门外的侍从惊恐地探头张望,正好看见我“愤而”掀翻了一旁的紫檀木几。 锦盒落地,画卷散乱。 我捂着脸,在一片狼藉中哭着冲出门外。 身后传来宇文峙冷酷无情的命令,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钉在所有人的耳朵里: “传令下去!王妃忤逆本王,即刻迁往静心苑思过!无本王手令,不得踏出半步!” 这一场大戏,演得足够逼真,足够决绝。 哪怕是府里最精明的探子,也只看到一个失宠发疯的弃妇,和一个暴怒无情的王爷。 …… 静心苑。 果然名副其实,静得像是一座坟墓。 推开斑驳的院门,一股尘封已久的腐朽气息扑面而来。 那是湿冷泥土混合着朽木的味道,呛得人喉头发紧。 院中杂草丛生,几乎淹没脚踝。 正中央一棵枯死多年的老槐树,虬结的枝桠直刺苍穹,在惨白的月光下投射出扭曲狰狞的鬼影,像极了张牙舞爪的妖魔。 我遣退了所有随行的婢女。 她们如蒙大赦,逃命般离开了这个鬼地方。 随着院门“吱呀”一声合上,整个世界仿佛都被隔绝在外。 我独自站在院中,任由夜风卷起地上的枯叶,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这里没有灯火,没有地龙,只有无边的黑暗和死寂。 我挽起衣袖。 月光下,手腕那道青黑色的痕迹已经蔓延了一圈,像一条剧毒的小蛇缠绕在脉门之上。 丝丝缕缕的寒意顺着血脉钻进骨头缝里,激得我打了个寒颤。 那是它的路标。 也是我的诱饵。 我闭上眼,将呼吸放缓,直至几不可闻。 灵识如水银泻地,无声无息地铺开,覆盖了整个破败的院落,渗入每一寸砖石,每一片枯叶。 风声,虫鸣,远处隐约传来的更漏声…… 一切动静都在我脑海中纤毫毕现。 一切如常。 但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饵已撒下,网已张开。 猎手与猎物的身份,只在一线之间。 时间一点点流逝。 月影西斜,将老槐树的影子拉得极长,一直延伸到我的脚边。 突然。 极轻微的一声“咔嚓”。 那是院墙外,老槐树阴影深处,枯枝被某种并无实体的重量压断的声音。 来了! 我猛地睁开眼,瞳孔骤缩。 一股熟悉到令人作呕的阴冷气息,毫无征兆地越过院墙,像潮水般漫灌而入。 这股气息不是风,却比凛冬的朔风更加刺骨。 它带着死尸腐烂的腥甜,带着深渊底部的死寂,瞬间吞噬了院中仅存的一点活气。 连草丛里的虫鸣都在这一瞬间彻底消失。 院墙之上,一道与夜色几乎完全融合的影子缓缓浮现。 它没有五官,没有四肢,只是一团扭曲蠕动的黑暗,像是一滴浓墨滴入了清水中,正在不断扩散、变形。 下一刻。 一道无形的意志锁住了我。 那是一种纯粹的、不含任何杂质的杀意,冰冷,高效,如同被一条毒蛇盯住了咽喉。 它在确认标记。 它在锁定猎物。 没有任何开场白,也没有任何迟疑。 那团黑影骤然拉长,化作一道漆黑的利刃,无声地撕裂夜空,朝我直扑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