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仨重新上船。范蠡阴沉着的脸上还带着正在抑制的痛苦、难过和愤怒。他坐下来,自顾自地斟了一杯酒,端起来没喝,难过地把头扭向一边。西施挽过范蠡胳膊晃动着说,“好了蠡哥,别不高兴了,少喝点吧。” 范蠡不仅没有被劝好,反而声泪俱下,端起青铜爵一饮而尽后对文种大声说,“我们都做了些什么?还有脸在这喝酒?把胡子和郑旦那么好,那么完美的一对拆散了,一个送给敌人玩弄、惨死,一个弄成了疯子。” “战争是残酷的,难免要付出各种各样的牺牲。”文种感觉到他心情不好,低声应对。 “为什么要牺牲?为什么要战争?把用来战争的财富资源用在建设和生活上会有多大的作用?你看看战争,我们俩导演的战争,把吴越两国搞成了什么样子?啊?”范蠡几乎是在哭诉。 “蠡哥,别说了。你都失态了。”西施以为范蠡醉了,于是劝他。在西施眼里,范蠡是温文尔雅,轻松幽默,举重若轻的人。从来没看见过范蠡今天这样。 “你是说我喝多了是不?没有,我比任何时候都清醒。”范蠡搂过西施,眼里噙着泪和血丝,凝眸笑意地看了她少许,慢慢地去吻了一下,又把声音压得很低很柔地说,“我醉了吗?只有你才能让我醉。”范蠡回过身望着星空,强抑的泪已经流了出来,擦了一下后转身说,“种兄你说,我们俩是好人还是坏人?啊?好人还是坏人?”范蠡本想压低声音却又渐渐高了起来。 “我明白你的意思。可在一定时期,战争是不可避免的。各个国家都要维护各个国家的利益,图谋获得更多利益。”文种的声音反倒是低柔很多。 “呸!吴越战争为的是什么?不就是为了勾践、夫差两家的复仇吗?夫差爸爸想借勾践爸爸新死去占点便宜,结果勾践杀了夫差的爸爸。夫差报仇,又几乎灭了勾践和越国。越国又把夫差和吴国灭了。他们两家爱怎么打就怎么打。用得着让两国人民生灵涂炭吗?” “这里有家族恩仇不假,但不仅仅是家族恩仇,它背后有国家尊严,国家利益。” “就算是为国家尊严和国家利益,非得通过战争吗?就算非得战争,那非得武装战争吗?用经济战争,外交战争,政治战争,心理战争,等等等等,不比武装战争好吗?” “是比武装战争好。但到一定程度,武装战争也是不可避免的。” “不,完全是可以避免的。战争的目的不就是一个归属权吗?你强盛,你想把吴国叫越国,把越国叫吴国,你叫去好了,战争不就没了吗?” “你真可爱,今天像孩子一样。” “你是说我天真,谢谢你的夸奖。天真往往是天道,是最简明的真理。你想想,我们这片土地姓吴还是姓越,老百姓的生活会有什么损失?即便有,总比消耗大量生命和财富要好吧。如果夫椒之战后,夫差置勾践于死地,之后会怎样?会有这么大的灾难吗?” “这……” “你正面回答,会有这么大的灾难吗?” “不会有。但战争是不可避免的。” “什么不可避免?如果没有我们仨掺和,有后来的战争和灾难吗?如果说战争不可避免,是因为还有很多贪婪人,野蛮人,愚蠢的人。我俩还自作聪明,弄什么七计九计地帮勾践复生,打败吴国。我俩做了多少蠢事、坏事。” 西施怕范蠡说走板,又劝,“蠡哥,行了。别说这个了。” “让他说,说出来我也跟着好受些。”文种似乎很爱听,其实他心里也不好受。 “你就说你那,啊,给吴国的一万石种子,蒸熟的种子……饿殍遍野啊……” “别说了……”文种没等范蠡说完就跪下来抱着范蠡抑制不住地哭了,“我有罪,我太损了……我是蠢,是坏。” “而且还傻,我们这几个从楚国出来的所谓聪明人其实都傻。我俩曾说伍子胥傻,他勾来外国人打自己祖国的人,为证明自己有眼光,把自己眼睛挂在了城门上,尸体被扔到江湖里。而我……把自己最爱的人拱手送给敌人玩弄。” “别说了……行不?”西施说完和他们俩一起抱头痛哭。 他们的哭声似乎要把这些年的痛苦、悔恨都哭出来,哭得那样的悲怆,苍天都会为之动容。 哭完后,范蠡不大喊大叫了,对文种说,“我们以后慢慢赎罪吧。我已经想好了,往后,我带着施妹发展制陶、养鱼、种植,然后经商,用商业推动经济,回报社会,救灾济贫。” 范蠡是这样想,也是这样做的。《史记》中有明确记载,“范蠡浮海出齐,变姓名,自谓鸱夷子皮,耕于海畔,苦身戮力,父子治产。居无几何,致产数十万。齐人闻其贤,以为相。范蠡喟然叹曰:‘居家则致千金,居官则至卿相,此布衣之极也。久受尊名,不祥。’乃归相印,尽散其财,以分与知友乡党,而怀其重宝,间行以去,止于陶,以为此天下之中,交易有无之路通,为生可以致富矣。於是自谓陶硃公。复约要父子耕畜,废居,候时转物,逐什一之利。居无何,则致赀累巨万。天下称陶硃公。” 另有文献记载,范蠡“乃乘扁舟浮於江湖,变名易姓,适齐为鸱夷子皮,之陶为朱公。朱公以为陶天下之中,诸侯四通,货物所交易也。乃治产积居。与时逐而不责於人。故善治生者,能择人而任时。十九年之中三致千金,再分散与贫交疏昆弟。此所谓富好行其德者也。后年衰老而听子孙,子孙修业而息之,遂至巨万。故言富者皆称陶朱公。” 有一民间传说讲,楠溪江边的碧莲白泉乡前山,有个山头岙窟。不晓得从哪里搬来了一个大户人家,在山坳里拣块地方砍树造屋,居住下来。家长是个名叫陶朱的老人,他心地很好,常常做好事,大家都尊敬他,称他为陶朱公。 陶朱公一日三件事,写书、练武、养鸡。他和家人在那里挖了三十来条沟,每条沟有十来丈长,三四尺宽,一尺来深。挖好后,放上柴草,盖上细泥,饲养白蚁。白蚁养起来后,把鸡放到沟里吃。鸡长得又大又肥,蛋又下得很多。 每逢青黄不接时候,陶朱公常常到外坳、长坦一带看看山下几个村庄,哪一户屋顶上若升不起炊烟,就把粮食、鸡蛋送去。 一年秋天,雨水好,粮食丰收。村民们备了许多礼物送给陶朱公,没料到来到他家时,整座屋里没有一个人。大家奇怪了,一打听,才晓得陶朱公早已搬到别地去了。 白泉村的人们,为了感谢陶朱公的恩德,就把他隐居过的地方起个名,叫做陶朱坑。 还有很多民间传说,甚至把范蠡奉作财神,在这里就不一一赘述。范蠡作为中国的商圣这是被历代所公认的。 话头转回来,接着说船上。文种也说出了压抑已久的心里话,“我早就有负罪感,我曾想过,等战争结束了,好好帮助大王搞国家建和设经济发展。” “大王和你想的不一样,他想的是武力称霸,想的是个人专治。” “那,我们更应该辅佐他转变思想。为国、为民、为君、为己都应该去做。” “你太天真了。不,天真太表扬了你。你太幼稚了。大王想除掉我们已经有段时间了。况且有些小人在觊觎着我们的位置,从中作梗。没有条件做成你想做的事的。” “我们不争论了,还是个走各路吧。” 范蠡给文种和自己倒上酒,端起青铜爵沉吟了一下说,“种兄,说出来痛快了。往后,我们都为人民的福祉尽力吧。” “我们都为人民的福祉尽力。” 俩人说完举案齐眉。文种一饮而下。范蠡却举爵不饮也不落,依然定睛看着文种,眼神充满了深情。他的潜意识里可能是想多看看这位一起从楚国来越国打拼的兄弟,因为,用不了多久他们就要分手了,而且今生再难相见了。因为他知道,勾践迟早会对他下手的。他想再看看并深情地祈盼着这位忠厚善良的大哥能不能在走向死亡的路上回头。 范蠡是三等人。一等人是圣人,比如孔子;二等人是仁人,仁者爱人;文种包括范蠡也应该是仁人;三等人是智人,古人把范蠡归为第三等人。范蠡太聪明了,包括文种的未来,很多事情他都能看得清清楚楚,处理得非常明白。《史记》中有一段记载,用现代语言说是这样的: 陶朱公(也就是后来的范蠡)的二儿子因为杀人被楚国拘捕了。自古以来,凡是家有千金的犯人不会在闹市中被处死,因此,朱公决定派小儿子去探望二儿子,并让他带一千镒黄金。就在小儿子即将出发时,大儿子说:“我是长子,现在弟弟犯了罪,父亲不派我去,却派小弟,说明我是不肖之子。”说完就要自杀。其母见状就对朱公说:“现在派小三子去,未必能救老二的命,但眼看老大说自杀就自杀,该如何是好?”不得已,朱公只好派大儿子去,并写了一封信要他送给旧日的好友庄生,同时交代说:“你到楚国后,把金子送到庄生家,一切听从他的吩咐,千万不要与他发生争执。” 老大到了楚国,依照父亲的嘱咐如数向庄生进献了黄金。庄生说:“你现在赶快离开,千万不要留在这里,即使在你弟弟释放后,也不要问原因。”老大口中答应,但并没有真的离开,而是偷偷留在了楚国,并用自己另外私带的黄金贿赂楚国主事的达官贵人。 庄生由于廉洁正直而闻名于楚国,从楚王至下,对他都很尊重。黄金送来后,他对妻子说:“这是陶朱公的钱,以后全部还给他,千万不要动用。” 庄生找了一个机会入宫见楚王,以天象有变将对楚国有危害为由劝楚王实行德政,楚王于是准备实行大赦。接受了贿赂的楚国达官贵人把这一消息告诉了老大。他寻思,既然实行大赦,弟弟自然可以释放了,那一千镒黄金不就等于白白给庄生了吗?于是他又返回见庄生。庄生一见他惊奇地问:“你没有离开吗?”长子说:“没有,当初我为弟弟的事情而来,现在楚国要实行大赦了,我的弟弟自然可以得到释放,所以特来向您告辞。”庄生听出了话里的意思就说:“你自己到房间里取黄金吧。”老大暗自庆幸黄金失而复得。 庄生因为遭到范蠡长子的愚弄而深感羞愧,他又入宫会见楚王,说:“现在,外面很多人都在议论陶地富翁朱公的儿子杀人后被关在楚国,他家派人用金钱贿赂君王左右的人,因此并不是君王体恤楚国人而实行大赦,而是因为朱公儿子才大赦的。”楚王听罢大怒,于是他命令先杀掉朱公的儿子,之后才下达大赦的诏令。 范蠡长子只好带着弟弟的尸体回家了。母亲和乡邻们都十分悲痛,只有朱公笑着说:“我就知道老大救不了老二,不是他不爱自己的弟弟,只是他从小就与我生活在一起,经受过各种苦难,知道生活的艰难,所以把钱财看得很重。而老三一生下来就在蜜罐子里,哪里知道钱财来得不易,弃之也毫不吝惜,本来我是打算让他去的。老大不能弃财,所以最终害了自己的弟弟,这很合乎事理的,不要悲痛了。我日夜盼的也就是老二的尸首能回来。” 这“很合乎事理”,大概也包括杀人偿命。 在我的脑海里,范蠡举着青铜爵久久不落,那深情放电的眼神久久不去,似乎看的不是文种,而是我。他好像是在对我传达着什么,好像是在拜托。我惊醒了。我坐起来,那形象我还是挥之不去。我想了想我过去知道的范蠡,也就是上面提到的。那形象还在我脑子里出现,我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我起来,上了一趟厕所。回来,我要求自己睡觉,并采用了我的自我催眠法。我的自我催眠法是,采用少林易筋洗髓功的睡姿,反复进行深吸气到小腹,然后慢慢吐出。默念老子的一段话,“宁魄抱一,能无离乎?抟气自如,能如婴儿乎?涤除悬览,能无疵乎?……” 我没等念完就入睡了。但很快又进入了梦乡。梦里全是战争场面。中日战争,解放战争,第一、第二次世界大战。最后,又出现了范蠡举着青铜爵久久不落,用深情放电的眼神看着我的形象。而且他说话了。他说“战争消耗了多少财产,坑害了多少人啊?把用来战争的资源用在建设和生活上会有多大的作用啊?”他的话好像在空中回荡,话里的“啊”振荡多次才消失。 我又醒了,而且睡不着了,或是处在半睡半醒之间。我突然悟到了一些道理,激动地想了很多关于战争的问题。有些是我以前想不到的,甚至没敢想的。想到气愤处,我都想骂人。想到情急处,我都想上楼顶去向全世界宣讲。好像想着想着进入了梦,在梦里真的上楼顶演讲去了。 事后回想起来,大概有这样一些话: 人他妈的最野蛮。动物也有争权夺势,疆界的战争。人家打完,有一方走了就完事。人可倒好,杀了你,杀你全家,灭你九族,灭你民族。动物不会说话,表达意思主要靠肢体。但人家可以用动作表情解决纠纷。人可倒是会说话,到解决纠纷的时候往往就不用语言了。 人他妈的最傻。大量的生命,大量的物质资源都消耗在战争上了。试想一下,千百年来,没有战争会怎么样?美国、欧洲接连出现金融危机,这些国家把军费开支撤下来会怎么样?会有人打你吗?不够扭转危机的吗? 有些人群发达一些,文明一些了,就去教训别人,打别人。这他妈的最不文明。当然,我说脏话也不文明。这些人甚至不懂一个最简单的道理,你打人家,人家也会打你的,杀人是要偿命的。辽、金都几乎把宋灭了。他们现在怎么样?在哪呢?都到天上去了。你找不到他的身影了。元朝不仅把宋朝灭了,而且打下了世界最大的疆域。后来呢,让人家群起而追杀。德日意发动的二战,实际在干什么呢?是拐了个弯屠杀、戕害自己的民族。战争的发起者都会是战争的受害者,都是最蠢的人。只是个时间问题。清朝的祖宗努尔哈赤把孩子他老爷的家族灭了,后来,孩子他老爷家的人把清朝的基业全部葬送了。多好玩啊这游戏?一般孩子都不会。 有人会说,战争是不可避免的,屁。我过去也相信,不然为什么到现在一直有战争。如果说过去不能避免,那是因为人中有很多自以为聪明的,其实很傻的野蛮人和个别的狂人。现在,人越来越不野蛮了,不傻了,学会对话和交换了。按这个趋势下去,战争会可以避免的。尤其是大家都觉悟了。今后,谁他妈的搞战争经济,就把他整死,就不会有战争了。 我还要提醒你们,现在,人类存在着自我毁灭的危险。大量的武器,尤其是核武器,足以毁灭人类自己。一旦有某个掌权的疯子动用了它,毁灭人类不是不可能的。因此,我呼吁全世界爱好和平,愿为正义而战的军人,不管你属于哪个国家,哪个军队,只要有人企图动用核武器,我们都有责任和义务去首先干掉他。 全世界的公民们,请允许我隆重推荐我们早应该推崇的中国两千五百年前诞生的商圣范蠡先生。他有很高的觉悟,很高的思想,很高的智慧和才能。按他的思想改造世界,人类会比现在发达,至少会让人类得到更多的幸福。他主张,用商业流通引领经济发展,解决社会问题。他对经济研究比现在某些学者研究得还深,还卓有成效。他有很深的商业道行。他在两个国家做到总理,两次都主动辞职。他三次经商都快速成为可以列在世界排行榜的巨富,又三次赠送掉这些资产。 我告诉你们,范蠡比比尔盖茨、巴菲特、索罗斯要高得多。他“逐什一之利”,也就是只取十分之一的利。不像有些人,见稀缺就疯狂加价。他不垄断,“人弃我取,人取我与”。不像有些人囤积居奇,乘人之危。他一开始就为了造福社会,随时救灾救难,到一定程度就裸捐。不像比尔盖茨,巴菲特,先垄断、投机,到临老了才捐赠。更不像索罗斯,见你经济有毛病了,先狙击你一下,给你打得几乎瘫痪,然后把得来的钱去捐赠。人家范蠡“夏则资皮、冬则资絺、旱则资舟、水则资车,以待乏也。”也就是,你忽视的时候,人家给你准备着,等你需要时,便宜搂搜地卖给你。范蠡也是大发明家,大实业家。世界五百年前,玻璃是高精尖产品吧?范蠡两千五百年前发明了玻璃。知道玻璃以前叫什么吗?对,叫琉璃。再往前叫什么?不知道了吧?叫“流蠡”。再往前往前叫“蠡”。当西施的眼泪流上去,就叫了“流蠡”或“西施泪”。知道紫砂壶吗?宜兴紫砂壶,明代乃至近现代的壶,价高的一把就上千万。知道宜兴紫砂壶最早谁创办的吗?是我们的范蠡。 不跟你们说了。我困了。回去睡觉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