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道上只剩下夜风轻响,小纤蹲在他身边,指尖轻轻碰着他微凉的手背,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五年了,这是她第一次,能这样安安静静地守着他。 赢渠眉头轻轻蹙着,醉意让他失去了平日的清冷疏离,只剩下一身难以掩饰的疲惫。他似乎察觉到身边有熟悉的气息,无意识地往温暖的方向靠了靠,长睫轻颤,低声呢喃了一句模糊不清的话。 小纤的心猛地一紧。 她刚想凑近听清,赢渠忽然动了。 他没有睁眼,却凭着本能伸手,一把扣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不算大,却带着不容挣脱的固执。 “……别走。” 低沉沙哑的两个字,撞在小纤心上,瞬间让她红了眼眶。 她僵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 下一秒,赢渠微微撑起身,醉眼朦胧地看向她。视线是散的,没有聚焦,显然还没有清醒,可他看着她的眼神,却不再是五年里的冷漠与陌生,而是一种沉在灵魂深处的、近乎依赖的软。 他抬手,指节轻轻抚过她的脸颊。 动作生疏,却温柔得让她窒息。 小纤浑身一颤,眼泪终于控制不住,无声滑落。 “你是谁……”他低声问,声音带着酒气的慵懒,“味道……好熟悉。”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她多想告诉他,我是小纤,是守了你三百年的狐,是你三百年前拼命护着的人,是你五年前随手留下、又随手冷落的皇后。 可她不敢。 她怕一开口,这场梦就醒了。 赢渠看着她掉泪,指尖微微一顿,竟下意识地俯身,轻轻拭去她的泪痕。 下一刻,在小纤完全僵住的瞬间,他微微偏头,吻落在了她的眼角。 很轻,很软,带着薄酒的凉意。 不是情欲,是醉后失控的心疼,是灵魂深处无法压抑的熟悉。 小纤浑身血液都像是凝固了。 她甚至不敢呼吸。 他没有停下。 像是被某种本能牵引,他伸手,轻轻扣住她的后颈,将她缓缓带向自己。额头相抵,呼吸交缠,他闭上眼,再次低头,这一次,吻轻轻落在了她的唇上。 浅尝辄止,却像火,烧穿了她五年的委屈与绝望。 “别离开我……” 他埋在她颈间,声音低哑,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懂的脆弱,“不要再留我一个人……” 小纤再也忍不住,伸手轻轻环住他的腰,将脸埋在他胸口,无声地哭了。 哭得浑身发抖,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这一夜,他醉得不知身在何处。 这一夜,她醒着,却甘愿沉沦在他片刻的温柔里。 他抱了她很久,吻过她的眼角、发顶、唇角,全是酒后无意识的亲近,全是刻在魂魄里的习惯。他呢喃着她听不懂的碎语,偶尔会冒出一个轻得像风的字—— “……狐。” 小纤的心,碎成一片。 他不记得她的名字,不记得她的人,却还记得,她是一只狐。 不知过了多久,赢渠终于支撑不住酒意,靠在她怀里沉沉睡去,眉头依旧轻轻蹙着,却不再是冷漠,而是像找到了一处安心的角落。 小纤就那样坐着,抱着他,坐了整整一夜。 一夜未眠,一夜泪流。 天边渐渐泛起微光。 第一缕晨曦落在宫道上时,赢渠的睫毛轻轻动了动。 他缓缓睁开眼。 视线由模糊变得清晰,先是看到苍白的天空,再是冰冷的汉白玉栏杆,最后,他低头,看见抱着自己、脸色苍白、眼眶通红的小纤。 那一刻,他眼底所有的脆弱与温柔,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五年如一日的—— 冰冷、疏离、陌生。 他不动声色地,轻轻推开了她。 起身,整理衣袍,神情淡漠得仿佛昨夜那个拥抱、那些吻、那句“别走”,全都从未发生过。 他看了她一眼,没有温度,没有歉意,没有疑惑,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就像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皇后娘娘。” 他淡淡开口,声音清冷如初,“为何在此。” 小纤坐在地上,抬头望着他,心脏在那一瞬间,彻底死透。 昨夜所有的温柔,全是一场梦。 一场,只有她一个人记得的梦。 她张了张嘴,最终,只轻轻低下头,声音轻得像风。 “陛下,酒醒了。” 赢渠没有再看她,转身,迈步离开。 背影挺拔,冷漠,决绝。 仿佛昨夜那个脆弱依赖人的少年,从来都不存在。 宫道上,只留下小纤一个人,和一地冰冷的晨曦。 她轻轻抬手,抚上自己的唇。 那里还残留着他的温度。 可他,已经忘了。 五年等待,一夜沉沦,天明之后,他依旧是那个,不肯见她、不认她、不要她的帝王。 自那夜宫道一别,赢渠便像从未发生过任何事一般,重新缩回了他高高在上的帝王世界。 小纤也重新缩回那座华丽的牢笼,继续做一个有名无实、无人问津的皇后。 只是这几日,整个皇宫都隐隐察觉到——陛下的心情,很差。 差到连一向沉稳的司徒墨,都不敢轻易上前回话。 没人知道帝王烦心的缘由。 更没人知道,这位清冷寡言的帝玺玺伯朗赢渠,私底下藏着一个极其生活化的小爱好。 他追了很久的一部电视剧,万众期待的第二部,官宣换主演了。 一夜之间,他心心念念的角色被替换,情绪直接跌到谷底。 这日傍晚,赢渠避开所有侍从,独自往后山的方向走去。 他提前用隐秘方式点了几瓶酒,让外卖小哥送到皇宫侧门,由心腹悄悄取来,再转递到他手上。 他只想躲去后山无人处,安安静静喝顿闷酒,发泄一下被“换角”毁掉的心情。 后山草木葱郁,僻静无人,正是藏心事的好地方。 赢渠寻了块干净的大石坐下,拧开酒瓶,仰头便灌了一口。 微凉的酒液滑入喉咙,心头的憋闷却丝毫未减,一想到喜欢的剧被魔改换人,脸色就更沉了几分。 他刚喝到微醺、情绪正低落时,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极轻、极清脆的笑声。 “呵呵……哈哈哈……” 声音干净又软,像被什么东西逗得完全放开了自己,毫无皇后架子,毫无深宫压抑,纯粹得像个普通少女。 赢渠动作一顿,抬眼望去。 不远处的小菜地里,一道雪白的身影正蹲在那儿,手里拿着小铲子,面前是一排整整齐齐、被照料得极好的青菜。 是小纤。 她居然偷偷溜出了寝宫,跑到后山来种菜。 更让赢渠意外的是,她另一只手里,居然还藏着一部手机,屏幕亮着,正刷着抖音。 显然是被短视频里的内容逗得不行,笑得眼睛都弯了,脸颊微微鼓起,全然没有平日里的苍白与落寞。 阳光落在她雪白的发梢上,整个人显得鲜活又明亮。 赢渠微微一怔。 他认识的那个皇后,永远安静、沉默、低落,像一朵快要枯萎的花。 他从不知道,她笑起来,是这个样子。 几乎是本能般,赢渠身形一躲,迅速藏到了大石后方。 他不想被她发现,更不想和她说话。 他现在心情不好,只想安安静静喝酒。 小纤丝毫没有察觉有人,依旧一边刷视频一边种菜,时不时被逗得低笑出声,烦恼仿佛在这一刻全都烟消云散。 这是她这五年来,少有的、真正轻松的时刻。 直到她下意识转头,想看看风吹来的方向。 目光一抬,恰好对上石后那抹一闪而过的黑色衣角。 小纤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刚刚还轻松明亮的情绪,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去。 是赢渠。 他在那里。 他看到她了。 却刻意躲着她,装作没看见。 小纤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笑容彻底从脸上消失,眼底刚刚亮起的光,一点点熄灭。 她慢慢低下头,看着面前自己亲手种的青菜,鼻尖一酸。 前一秒还在开心大笑,后一秒便跌入谷底。 只因那个人,是他。 是那个留下她、冷落她五年、昨夜对她温柔、天明又彻底遗忘、如今连见一面都要躲开的——帝玺玺伯朗赢渠。 风轻轻吹过菜地,安静得可怕。 小纤没有上前,也没有说话。 她只是默默地收回目光,默默地把手机塞回口袋,默默地、一下一下地拨弄着土里的菜苗。 再也没有笑过一声。 石后,赢渠靠在冰凉的石壁上,握着酒瓶,久久没有动。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躲。 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听见她笑声突然消失的那一刻,心头莫名地,跟着沉了一下。 他只是烦躁地又灌了一口酒。 烦电视剧换人。 更烦这突如其来的、莫名其妙的心慌。 后山的风安静得能听见树叶落下的声音。 小纤站在菜地边,望着那块挡住赢渠的大石头,指尖微微攥紧。 五年了,她一直乖,一直忍,一直等。 可换来的,只有他无止境的冷落、躲避、视而不见。 昨夜那场梦一样的温柔还残留在心底,她不想再继续沉默了。 深吸一口气,小纤抬脚,一步步朝石头后面走去。 没有丝毫犹豫,也没有半点退缩。 赢渠听见脚步声靠近,握着酒瓶的手一紧,脸色瞬间更冷。 他不想理她,更不想和她说话。 可小纤已经走到了他面前,静静站着,目光轻轻落在他身上。 “陛下。” 赢渠抬眼,眼神冷淡疏离,像看一个不速之客,语气没半点温度: “谁让你过来的。” 小纤没被他的冷脸吓退,反而往前轻轻站了一步,眼睛很亮,带着一点破罐子破摔的认真。 她深吸一口气,终于问出了那句,在心里憋了无数个日夜的话: “陛下,我能……加你微信吗?” 赢渠:“……” 他整个人明显僵了一瞬,握着酒瓶的手指都顿住。 下一秒,他飞快恢复镇定,面无表情,语气淡漠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我没有微信。” 小纤:“……” 她没拆穿,只是安静地看着他,又轻轻问: “那微博呢?” “没有。” “抖音?” “没有。” “QQ?” “没有。” “邮箱?” “没有。” 一问一答,赢渠回答得又快又镇定,脸不红心不跳,一副高冷模样。 空气瞬间安静下来。 安静得只剩下风吹草动的声音。 小纤看着他一本正经、死不承认的样子,看着他明明有点醉、却硬撑镇定的侧脸,实在没忍住,“噗嗤”一声,轻轻笑了出来。 不是嘲笑,是又心酸又好笑,憋了五年第一次敢在他面前笑出声。 赢渠:“……” 他脸瞬间微微一绷,耳根悄悄有点发烫。 被她笑得有点不自在,又有点莫名烦躁。 他本来就喝得有点上头,脑子本来就昏沉,被她这么一笑,更不自在了。 赢渠一言不发,往旁边狠狠挪了挪位置,拉开和她的距离,继续冷着脸喝酒,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小纤看着他别扭又嘴硬的样子,笑意压不下去,却又鼻尖微微发酸。 她没再逼他,只是轻轻在他刚才挪开的位置旁边坐下。 安安静静,陪着他一起吹风。 一个喝酒,一个发呆。 一个嘴硬,一个心软。 一个躲,一个追。 风吹过菜地,带着青草气,酒气混在风里,竟显得后山没那么冷清了。 赢渠闷头喝酒,耳根却还残留着一丝不自然的热。 他能感觉到她安安静静地坐在那儿,没吵没闹,就只是陪着。 这种感觉……很陌生。 又喝了几口,天色一点点暗下来。 他起身,准备离开。 小纤也跟着站起来,垂着眼,轻声道:“陛下慢走。” 赢渠没看她,淡淡嗯了一声,转身就走。 他没注意,在他转身的那一瞬,小纤飞快上前一步,指尖轻轻一碰,把一张折得小小的纸条,悄悄塞进了他西装外套的口袋里。 动作轻得像一片羽毛。 赢渠脚步顿了顿,却没回头,也没问,径直走了。 小纤站在原地,摸着发烫的耳朵,心跳得飞快。 纸条上,只写了一行字: 我是小纤,这是我的微信。 —— 深夜。 帝氏古堡,赢渠的寝殿。 侍从早已退下,四下寂静。 赢渠躺在床上,毫无睡意。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被换角的电视剧,一会儿是后山的风,一会儿是…… 小纤憋不住的偷笑,和她亮晶晶的眼睛。 他伸手,无意识摸进外套口袋。 指尖碰到一张硬硬的小纸条。 赢渠愣了一下,抽出来。 打开。 一行小小的、秀气的字,映入眼帘—— 我是小纤,这是我的微信。 他沉默了很久。 殿内静得能听见时钟滴答声。 最终,他还是翻身拿起藏在枕头下的手机。 屏幕亮起,他手指微顿,犹豫了很久,才点开微信,小心翼翼输入那串号码。 搜索结果跳出来。 头像是一朵很安静的小白花,名字就一个字:纤。 赢渠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很久很久。 手指悬在「添加到通讯录」上方,迟迟不敢点下去。 他怕。 怕她知道他有微信。 怕她问他为什么骗她。 怕一旦加上,这五年的冷漠,就装不下去了。 可心底,又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肯承认的期待。 犹豫了足足十几分钟。 他终于轻轻一点。 发送申请。 申请里,他一个字都没敢写。 匿名,无声,像一场没人知道的小偷行径。 发送完,他立刻把手机反扣在床上,心脏跳得有些乱。 闭上眼,却再也睡不着。 而另一头—— 皇后寝宫。 小纤正盯着手机,睁着眼等。 突然,微信新的朋友那里,弹出一条空白的好友申请。 没有头像,没有昵称,没有留言。 只有一个系统默认的头像。 小纤看着那条申请,一下子就懂了。 她捂住嘴,没让自己笑出声。 眼眶却悄悄红了。 她轻轻点了同意。 两人,就这样,成了微信好友。 却谁也没有,发第一句话。 深夜里,两部手机静静亮着。 一个在皇宫这头,一个在皇宫那头。 谁都不敢说话, 谁都在等, 谁都在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