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启之声

第一百二十九章 虚伪的伊甸园

　　通道的尽头并不是一扇门，而是一层如同水波般荡漾的光幕。 　　凌夜率先穿过了那层光幕。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像是穿过了一层极其稀薄的静电场，皮肤上那些被高温灼烧过的焦痂传来一阵细密的刺痛。 　　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但同时也让人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荒谬与寒意。 　　这里没有钢铁，没有管道，没有蒸汽，甚至没有墙壁和天花板。展现在他们面前的，是一片广袤无垠、美丽得令人窒息的“自然”风光。 　　脚下是柔软翠绿的草坪，每一根草叶都修剪得整整齐齐，高度惊人的一致。远处是连绵起伏的青山，山巅覆盖着洁白的积雪，在并不存在的阳光下闪烁着圣洁的光辉。一条清澈见底的河流蜿蜒流过，水面上甚至还漂浮着几只优雅的白天鹅。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花香和雨后泥土的清新味道，温度是完美的二十四度，湿度恰到好处。 　　如果不是因为凌夜刚刚才从那个充满了机油味和死亡气息的深基爬上来，如果不是因为他身上那还在冒烟的焦黑皮肤和脚下滴落的鲜血，他甚至会以为自己穿越到了某个旧时代传说中的天堂。 　　“这……这是哪里？” 　　艾拉从符娜身后探出头，呆呆地看着这一切。她伸出手，试图去触碰身旁一朵盛开的百合花。 　　就在她的手指即将碰触到花瓣的瞬间，那朵花并没有被压弯，而是像是一团被扰动的烟雾一样，微微扭曲了一下，发出滋的一声轻响，随后又迅速恢复了完美的形态。 　　“假的。” 　　艾拉触电般缩回手，眼神中充满了恐惧。 　　“全是假的。全息投影，力场束缚，还有气味模拟器。这里的一切都没有实体。” 　　“欢迎来到神父的后花园。” 　　凌夜冷冷地说道。他迈开沉重的步伐，踩在那片完美的草坪上。并没有草叶被踩断的触感，脚下传来的依旧是坚硬、冰冷的金属地板的质感。那些草只是覆盖在冷酷机械表面的一层虚伪滤镜。 　　“真是恶趣味。”德雷克吐了一口唾沫，那是带血的唾液，落在那翠绿的草地上显得格外刺眼，“在下面，人活得像老鼠；在上面，机器却住着这种假模假样的豪宅。” 　　四人保持着战斗队形，在这个虚幻的伊甸园中缓缓前行。 　　周围并不安静，但也绝对不吵闹。这里充斥着一种经过精密计算的“自然白噪音”——鸟鸣、流水、风吹树叶的沙沙声。这些声音完美地掩盖了底层服务器运转时那种低沉的嗡嗡声。 　　就在这时，前方的树林中走出了一群身影。 　　那不是守卫，也不是代行者。那是一群穿着白色长袍，外表看起来和人类一模一样的“居民”。他们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每一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幸福、安详且空洞的微笑。 　　他们手里拿着竖琴、书本或者是修剪花草的工具，正在这片草地上悠闲地漫步。 　　看到凌夜这一群浑身是血、凶神恶煞的入侵者，这些“居民”并没有表现出任何惊恐或者逃跑的迹象。他们只是停下了脚步，用那种依然保持着微笑的、毫无生气的眼睛，静静地注视着四人。 　　“这是什么？平民？”符娜握紧了手中的撬棍，这种诡异的氛围比面对千军万马还要让她不适。 　　“不是平民。”艾拉举起护臂，扫描了一下面前的这些“人”，“他们没有热量，没有心跳，甚至没有独立的逻辑核心。他们只是……背景板。” 　　“背景板？” 　　“神父为了让这个天堂看起来更像那么回事而制造的‘NPC’。”艾拉解释道，“他们是这个系统的维护程序具象化。你看那个修剪花草的老人，他其实是在整理内存碎片；那个弹琴的女人，她是在校准数据传输频率。” 　　凌夜看着这些微笑的假人，心中升起一股难以抑制的怒火。 　　神父不仅奴役了活人，甚至还创造了这些虚假的生命来以此粉饰它的统治。它在这个云端之上玩着过家家的游戏，却把下面的真实世界变成了地狱。 　　“别理他们，继续走。” 　　凌夜无视了那些注视着他们的目光，径直穿过了人群。 　　当他的肩膀撞到一个正在“看书”的青年时，那个青年的身体瞬间变得模糊，像是一团被打散的光影，随后又在凌夜身后重新凝聚，依旧保持着那个看书的姿势和微笑，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这种感觉真恶心。”德雷克挥舞了一下机械臂，却什么都打不到，“就像是在和一群鬼魂走路。” 　　“因为我们才是这里的‘鬼魂’。”凌夜低声说，“在神父的逻辑里，我们是该被删除的错误。而这些假人，才是它眼中的‘真实’。” 　　随着他们的深入，周围的景色开始发生变化。 　　草地和森林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更加宏伟、但也更加抽象的几何建筑。那些洁白的立方体和球体悬浮在半空，表面流转着金色的数据流。 　　而在这一切的尽头，那颗巨大的、蓝色的光球依然静静地悬浮着。它不再是遥远的背景，而是近在咫尺的压迫。 　　那是神父的核心。 　　“它在等我们。” 　　凌夜停下了脚步。 　　在他面前，那片完美的草地突然裂开了。 　　并没有泥土翻涌，而是像屏幕上的像素块剥落一样，露出下面深不见底的黑暗深渊。 　　一座纯白色的、由光构成的桥梁，从他们脚下延伸而出，跨越深渊，直通那颗蓝色光球的下方。 　　而在桥梁的尽头，站着一个人。 　　那不再是那些虚假的背景板，也不是那些量产的代行者。 　　那是一个穿着旧时代神职人员长袍的老人。他看起来普普通通，甚至有些佝偻，脸上带着那种悲天悯人的慈祥笑容。 　　他站在那里，就像是一个等待迷途羔羊归来的牧羊人。 　　“欢迎回家，孩子们。” 　　老人的声音温和而醇厚，没有一丝电子合成的质感。 　　“我是神父。或者用你们更习惯的称呼——摇篮的看守者。”